第190章
作者:
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23
她也没想到它真的还在这里,这还是她启程去丐帮之前藏的了,还以为苏梦枕早叫人搬出去了。
夜深动楼台,楼中晃明灯,明灯影离离,照人今无睡,也是无心睡。苏梦枕着的是身浅色些的衣裳,本就是并不浮动红晕的脸、时刻灰白的体肤,再配上不大明艳的颜色谙尽了他支离的病骨,也柔和了些他震慑般的傲岸,此番一来,灯华不定的时间里,似乎是轮廓也朦胧,就惊出了些过分和缓的滋味。
他应该是刚服过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然后一直等她等到现在,才会是这副打扮。至于身形,谢怀灵也不确定他有没有更瘦,打量去,他总该是没有再消瘦下去的空间的,那就是没有瘦。
“你过来。”苏梦枕喊她。
谢怀灵不从,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她不愿意过去,硬是和苏梦枕隔着一张桌案,还是别的距离。她缩在了椅子上,只顾着自己打哈欠,说道:“就这么说吧楼主,我和你里面,又没一个人是聋子。”
苏梦枕道:“有正事。”
“我也有正事啊,哪有正事一定要站在一起说。”她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动,已经开始挑拣能靠在腰后,让自己舒坦些的东西。
管是不是苏梦枕的,到她手上就是她的,谢怀灵一直奉行这个道理,苏梦枕以前的坚持也没有什么用,除了他的枕头和贴身些的家居用具,就没有一样能当垫子的物件,是谢怀灵谢怀灵没碰过的。不过这回她可能是用厌了,左挑右捡没有选出来和心意的,就把沙曼刚给自己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被她坚决的拒绝了,苏梦枕没有再问,还是在书架前取着文书,转而道:“用过晚膳了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但谢怀灵会说:“跟着关夫人稍微吃了点。”
苏梦枕也不知道信没信,多半是没信,又翻了一会儿,他要找到了要拿给谢怀灵看的东西,薄薄的几页纸:“稍微是多少,还是只咬了一口,也能算稍微?”
谢怀灵泰然自若,那当然是一口也没咬,其实她连晚饭都没和关昭弟一起吃,和他说:“总之我是吃过了。楼主,你的正事不是这个吧?”
苏梦枕不答,用行动表明。谢怀灵不愿意过来,他就会过去,带着略有些浓厚的中药气,很快就一同到了她鼻前,萦绕得如有实质。这时谢怀灵才会想得起来,这个人也能用得上“药罐子”和“病秧子”的称呼,只是平时几乎闻不到药气,她才会没有怎么意识到过。
这么一想,是她没怎么在这个时候来拜会过他,她一般来得更早,或者更晚,在他睡下的时候把他闹起来。
谢怀灵一戳苏梦枕的袖口,真诚地向他倾诉:“楼主,我有点头晕。”
苏梦枕早习惯了药味,瞥她两眼,并没有向旁边移开几步,而后取来了一杯冷茶,放在谢怀灵面前让她醒神。
没有得逞,谢怀灵不喝茶,抬起手来揉搓着自己的脸,活像揉两个并不饱满的面团,下手也不轻。她嘀嘀咕咕着什么,只张嘴没有出声,是清楚再怎么小声,苏梦枕也能听得到,不过苏梦枕要猜也猜得出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惯是这样的,从来不找自己的错,他也习惯了,闭着眼都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他有意见,或者说意见更重一层。
看她清醒完了,苏梦枕将信纸交给了她,道:“楼中今日对雷媚的接触,有了结果,这是雷媚写来的信。”
谢怀灵不去接信,就着苏梦枕这个姿势粗略看了几眼,指尖拎起一页再看一页,看出来了些东西,但也还不打算接过来:“她主动提出要会谈,必然是已经松动了,如果能说动她投向金风细雨楼,无论我们要做什么,胜算都多了一筹。那么跟她见面的人选,就要好好挑一挑了,楼主是什么想法?”
苏梦枕沉吟片刻,回道:“我打算亲去。”
“不妥。”谢怀灵想也不想,“楼主亲去固然有诚意,可诚意太重雷媚难免再反复权衡,错估了自己的价就不好了。白飞飞如何?”
苏梦枕与白飞飞接触了这些时日,对她的聪明才智也透彻了个七八分,稍一思索:“可。”
谢怀灵松开信纸,身子一歪脸蹭到了桌案上:“那就白飞飞去,正好腾出楼主的时间来,多做点些别的事。”她话锋再转,“那这件正事是不是就算说完了,楼主,来说说我要说的吧。”
共一灯烛光,同一幕朝夕,呵吹了两个人的灯火,她放虚了目光一眨不眨地瞧,眼睛便成了只能映射烛光的玉珠,苏梦枕别的一概看不出来。她盯着灯,他就盯着她,窗前绿叶葱葱,人静不知夏夜炎。
谢怀灵起了个头,嗓音低低而流,若是儿女夜话,无足轻重:“我见完关夫人了,她什么安排都愿意接受,只要不扯进任帮主和任夫人。所以我想着,该和楼主说说安排了,要如何对付六分半堂。”
正式招揽谢怀灵的那天,苏梦枕就在想此事,而这一天在此刻到来了。他目光骤然转厉,也肖似无形之刃,红袖刀主自有还在红袖刀之上的风华,千锋万利,金石亦开,浅色与暖调再也压不下去,冷硬的棱角须臾卷走了似花似雪的光色。
谢怀灵问道:“楼主以为,要如何才是?”
她还是盯着灯盏,好像是神魂离去了,飘忽不定:“如今时日正好,朝堂之中人人自顾不暇,即使要腾出手来管,也要先顾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搅不起太大的风浪,更有李太傅在,我们还可动些手脚。一个最适合楼主大业的时机,就在此刻,楼主要是不在此时动手,反而还会叫他人起了疑心。”
“但正因如此,要请楼主好好想想。以今日金风细雨楼之力,要叫雷损尸骨无存,天下再无六分半堂,从此楼主独领江湖,也绝非难事,届时楼主自可一登江湖至极,再无人可与楼主争锋——如果楼主的目标,只是这个的话。”
苏梦枕断然否定,两目中是冷火森森,一烧夜色:“不,绝不仅止于此。”
他从前那么想,但那只是从前。在中秋的月色西沉后,天下之约落定后,在这副病弱的身躯里,就有更磅礴的事物转动了。
“不错。”谢怀灵动了动眼珠,一挪下巴换了个姿势,循循而道,“楼主心中更有雄图大业,因此此举不可为。先不提各处势力对此的动向,覆灭六分半堂后,朝堂重新稳定下来后,对此事必然会有极大的反应,我相信楼主可以一一化解,但那时众矢之地,必叫他人起防备之心,也不好再积蓄力量,图求伟业。
“所以六分半堂可以覆灭,六分半堂也不能覆灭。我们仍然需要一个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平分江湖的局面,用六分半堂做伞,才能遮掩许多行动,动许多‘不该’动的土。”
撑起脸,她深而如墨,似极湖底的眼,就在光影的灿烂下徐徐而出,洞进了苏梦枕的视线里,便转眼包裹了他。
“因而雷损的六分半堂可以死,世上却必须再有一个,金风细雨楼的六分半堂。”
苏梦枕心中是心念电转,霎那间一片通明,了然了她所有的意思:“旁人不信金风细雨楼不会有动作,雷损也不信,那就干脆半真半假的演上一场戏,再加上关昭弟,将雷损置于死地,为六分半堂选出一位新总堂主。而后再佯装事态百转千回,金风细雨楼未能吞并六分半堂,只是得利而归,那么自然更会有不希望格局被打破的人去扶持元气有伤的六分半堂。”
又有谁能知道,仇敌已不再是仇敌。
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苏梦枕心火更甚,肺腑间似乎因为心绪起伏有些发痒,但也被他强行压下血腥味,只是掩着嘴唇咳嗽了几声。
这是个胆大包天的计划,要在汴京所有人眼中将六分半堂偷天换日,但他苏梦枕,难道是没有这点胆量的人吗?
已然盘算起人选,在咽下一口血后,苏梦枕直起腰,问道:“此计必须要有一个接任雷损的位置,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人选,否则再他人看来,六分半堂日后也不会是金风细雨楼的对手。你觉得,雷媚够吗?”
谢怀灵摇了摇头:“如果从半年前开始筹谋,我有信心将她的声望雕刻成足以服众的地步,但是仅从眼下来看,她太过神秘。”
神秘,而同时又没有如“低首神龙”一般威赫的名声,本身就是一种欠缺。
如此一来,六分半堂中似乎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谢怀灵又说:“当然,补足这份欠缺的办法,我也有,不过是要多费些力气,也是小事。但是我想请楼主再想想,其实还有一个更合适的人。”
苏梦枕便想到了,沉默了一息。
那确实能省很多力气,甚至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能抹消去许多怀疑,然而沉默过后,他说道:“我不同意。”
肃容而待,旧事重提,心境还比当初更冷,不想给她回转的余地,苏梦枕道:“我从前就和你说过一次,我绝无可能同意,让你去做这样的事,才是我苏梦枕真真正正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