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作者:寂川靖川哒      更新:2026-01-30 12:35      字数:3208
  伪装没有用,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装着点气魄,就承认了。雷损说:“你居然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关昭弟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我不仅活着,我还活得好好的,一点伤没有,也把你记得刻骨铭心。所以,你就该死了。”
  她拉住了关七的袖子,像回到了当年,还是那个藏在哥哥身后的少女,摘下了他耳朵里的小东西,向他诉苦:“兄长,你看到最前面那个人了吗?”
  关七顺着关昭弟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见如临大敌的雷动天,缓慢后退的雷媚,和最前方僵而不动的雷损,问道:“看到了,怎么了?”
  关昭弟默然了一息,轻声而语:“他要杀了我。兄长,我这十多年,真的太痛苦了。”
  说罢她就将东西放回了关七的耳中,这是谢怀灵为了防止雷损重提温小白、而驱使关七,所做的准备。
  关七空洞而茫然的表情,转瞬即变。
  剑气澎湃而起,正是天下无敌,遮云蔽月,才出现的月华,马上就逃跑而去。关昭弟在此刻又与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恶鬼何异,她微笑着,不停地微笑,她要就这么微笑着看完雷损的死亡。
  她早就不算是一个人了,自十五年前起,她就是一个鬼了。
  只有他死了,她才能在他的尸体上重生。
  为此她已经期待得不得了了,关昭弟的眼珠洞洞而深,几乎要瞧不出眼白,漆黑的一片,不有一盏寒灯,不过是不穷尽的黑暗罢了,又像极了什么在地上摔得粉碎的物什,勉强地拼合起来。
  .
  拼起来也没有用处,七零八落的还是七零八落。
  这是谢怀灵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她干脆蹲在了地上,托着腮帮子看已经成为一桩碎尸案的冷元子,而凶手显然就是地让她打滑的砖石,导致她痛失了她的夜宵。
  大抵是担心她伤心了,狄飞惊绕到了她身前,也蹲下来看她,似是想了想,和她说道:“我再去帮你买一碗吧。”
  “买什么。”谢怀灵耸拉着眼皮,道,“我买的时候人家都就剩最后几碗了,现在回去肯定没有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川流不息的人群,在路边当一颗蘑菇,也不知道到底在怨什么:“早知道就买两碗了,晚上都热成什么样了,我就想吃碗冷元子……天杀的,我上次主动想吃东西都要走马灯才能想起来了。”
  她又给狄飞惊扣帽子,怪罪道:“你为什么不多买一碗?”
  狄飞惊是随她揉搓的,她怪他,他就认:“下回我会记得的,再往前面看看吧,也许别的摊子还有得卖。”
  谢怀灵就扯着他的衣服站了起来,再留恋地盯着自己洒了一地的冷元子,纵有千愁万怨,也不得不承认狄飞惊说的是对的,再往前看去,灯火阑珊也还长:“那就去买书吧,哎,书总不能卖完了吧。”
  她絮絮叨叨地呢喃着,因为还要用狄飞惊挡着可能会撞到她的人,也就没松开他,由狄飞惊在前面走,她跟在他身后。
  足有千灯于此夜,抬头看去,天成一半,一半就是这片天,夜中也如一弯碧云,一池碧水,更见得星如雨,似要从天而落。街道两边挂起的蜡烛,次悬的灯笼,一如火树银花,看客游人笑闹而走,人履如潮转几朝。
  他想回头,于是偶尔回头,去看她在灯影下的脸,回神仙态近,翠鬓光动人,她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会看过来,那就是珑影凌波身,流动夜夜心。
  不过谢怀灵懒得管他,都由他去,只会在他走得慢的时候催他。
  不一会儿就到了书摊前,当真是什么书都有,兴盛的民俗文化,从中就可以窥见其影了。狄飞惊与守摊子的书生交谈起来,谢怀灵便埋头翻看,挑拣起书,光是讲才子佳人的就有一摞,再有些讲何处的鬼故事的、前朝野史的,也许放出来就过不了审的,只有那正经书,是真的一本也没有。
  想来也是,买正经书的人,也不会到夜市来买,那何苦带到摊上来。
  谢怀灵就专挑最不成体统的,拿了几本在手里,觉得应该也够了,才叫狄飞惊来付钱。
  守摊的书生看到谢怀灵买了哪些后,表情险些就没有绷住,连看了狄飞惊好几眼,才把钱找给他。这叫狄飞惊也生出了些微妙的好奇心,等到走远后,才看向了谢怀灵怀中的书,似乎想问,又其实有着不太好的预感,没有问出来。
  是谢怀灵善解人意,一股脑塞进狄飞惊怀中,再拿起其中一本,翻到了某一页,递到狄飞惊眼前:“你要看吗,可以你先看。”
  容不得狄飞惊拒绝,一行字就映入了眼帘,不等再往下看,他便立刻别开了头,被烫了一下,又全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垂首一言不发。
  谢怀灵就是故意的,故意挑的这一页。她将书合上,扔进狄飞惊怀中,换了一本:“好了,怎么跟我欺负了你一样。其实也不是都是这些,稍微好点的也是有的。”
  狄飞惊已经不想知道了,但她就要说给他:“比如这一本,就是正常的儿女情长,哎,你知道离开才子佳人的模板,这样的书有多难找吗?不对,你应该也完全不看这些,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怀灵跃到了他的前面,背对着他往前走,这样的时候,她的发尾就是一扬一扬。因为这一处已经远离人群,她说道:“狄大堂主除了给雷损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应该是基本没有什么别的生活的,天呐,这要错过多少有意思的东西。”
  这七天里他们也谈过这类的事,狄飞惊已经不会回避:“我本身,也没有什么喜好。”
  何止是没有喜好,狄飞惊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没有亲人,没有爱人。
  他仅有的些念想,一半是恩情,在更远的地方,一半就在眼前,跟他说话:“那还真是死心塌地啊……对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为什么要对雷损如此忠心?”
  她回了头,今朝将美人银华看遍,犹恐梦中一幻身。
  狄飞惊一顿,回答了她的问题:“雷总堂主有恩于我。”
  “倒也不奇怪。”谢怀灵想了想,继续往前走,自相矛盾了,“倒也很奇怪。”
  景象越是美好,就越像虚兆,狄飞惊也不知什么时候醒,也不想去算,他问道:“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就好像你这个人,生下来就只有报恩一件事,别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为。”
  “因为我的如今,都是因为这份恩情而有多,除了这份恩情,我本来就什么也没有,从前也的确什么都不想要。”
  说的是从前,就不包括现在,谢怀灵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轻轻地“咦”了一下,就好像是被突然咬了一口:“所以我说你不奇怪,也很奇怪,空空如也,居然也能来形容一个人。”
  她的发丝晃眼,偶尔露出来的脖颈也晃眼,更有左顾右盼时的侧脸,狄飞惊目不暇接,竟有来不及看的感觉:“谢小姐又为什么,跟着苏梦枕,只因为他是‘天下英雄之冠’?”
  谢怀灵慢悠悠回道:“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她对快要死了的人态度常常都很好:“不管怎么样,他的确是个很不一般的人。就拿你最熟悉的雷损来同苏梦枕比,他们之间的不同,你看得也应该是一清二楚的,人在江湖,都是为了权,为了势,为了江湖第一大帮派的名声和地位,但雷损会做的事苏梦枕不会做,苏梦枕会做的事,雷损也不会做。”
  “那是因为总堂主与苏梦枕选择的路不同。”
  “不只是路。”
  谢怀灵拨过一束叶子,慢慢说:“他们完全就不一样。”
  她又说:“我不是那样的人,但我却佩服一些那样的人——天下名利何其浮华,富贵渐迷人眼,他们生在其中,为利而走,但他们依然可以称之为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一具尸体,说这天下有些事可做,有些事万万不可做。
  “即使这样的选择看起来很愚蠢,在人心最诡测的地方,底线听起来就像个笑话,可是和行尸走肉比,就算是行尸走肉赢到了最后,也绝不能说胜过了他们,真正为自己活过的人,意志不会随死亡而磨灭。
  “不过我要纠正你,不是我跟着苏梦枕,是我选了苏梦枕。”
  狄飞惊似有所感,冥冥之中,心中一震,已然摸到了危险的轮廓。
  “所以要说明白些的话,我选他,因为那就是我想做的事。”谢怀灵才不管他在想什么,踩起了树的影子,夜市已经远远地到了身后,她又热得想起了自己的那碗冷元子,“苏梦枕和雷损不一样,我和你也不一样的,我的计谋就是为了我自己。他的确也有恩于我,真要比较起来,那份恩情大概还在雷损对你的恩情之上,但这些困不了我。
  “他也不会拿这些来困我,在恩情之外,我要做的,就只是我自己想做的。”
  老实说,谢怀灵都要记不起苏梦枕对她的救命之恩了,那可以很重,但她和苏梦枕都低低放下了,也没有拿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