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
麻辣香菇 更新:2026-01-30 12:36 字数:3001
沈姝忽而笑了下,她抬手拔出阿岁眼眶里的簪子。
血随之迸溅而出,而阿岁只是偏了下脑袋,用那半张美人面望着沈姝。
目光柔软又呆滞。
沈姝敛起笑,她将簪子紧紧握在手里,瞥开眼,理了理陆仪伶有些散乱的衣领。
陆仪伶再次仰望着她,笑道:“阿姝,你知道吗,阿岁本来是要吃掉你的,她饿得要死。”
“她从前只有被人吃的份,今次,还以为能做个吃人的人呢。”
“果然是没用的废物,除了那张漂亮脸蛋,简直一无是处。”
“不,也不是全然的废物,至少,你把她吃了。”
又是一声惊雷响起,陆仪伶未尽的话消散在骤急的暴雨声中。
沈姝低头凝着她,那颗小小的眼下痣逐渐清晰起来,随着她眼角的笑绽开。
陆仪伶从来没见过沈姝这样的笑,罂粟般惑人心神。
她从来不知道沈姝的眼瞳原来这般黑沉,人影映上去,像是跌进了无底的古井里般无处依托。
这是她刻意隐藏起来的一面,除了最亲近的人,从不会外露给别人。
那么,陆仪伶又想,她现在也算是沈姝最亲近的人了吧。
她清楚地知道沈姝并不是个好孩子,她骨子流淌的血液是纯然的黑色。
“果然是个坏孩子啊。”
陆仪伶垂下眼皮,扯唇轻喃。
沈姝慢条斯理地卷起打着异色补丁的袖口,她将手上沾满血的麻布扯开一圈圈裹在陆仪伶的脖颈上,裹得很紧。
那处细微的伤口很快就止住血。
但代价有些大。
沈姝拇指抵在陆仪伶的喉口,她居高临下低垂眉眼,眼底始终含着些微笑意。
看向地上的姑娘时却带着怜悯。
“结束了,仪伶。一切都结束了。”
陆仪伶眼光追着沈姝,她快要说不出话来,甚至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沈姝不紧不慢地起身进了黝黑的客房,用时不多,再出来时手里拿了把撑开的油纸伞。
她蹲下来,将伞盖住陆仪伶上半身,雨下的太大,她甚至拖着陆仪伶换了个地势高一些的地方躺着。
“仪伶,我没有杀人,更不会吃人。”
“今夜暴雨,一切平安,无人死去。”
沈姝刻意强调了“人”这个字。
陆仪伶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呢?”
“阿姝,你以为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沈姝没理她,她起身去看阿岁。
她依旧呆愣如木偶,除了一直注视着沈姝的柔软目光。
沈姝不自觉叹了口气。
这还是个孩子。
孩子有什么错的,都是大人的错。
是大人教坏了孩子,就像当年,母亲教坏了她一样。
沈姝将阿岁抱回了客房。
暴雨不见削减,沈姝在黑暗中换了身干爽衣裳。
她匆匆收拾了包袱,顺便把落下的玉佩系回腰上,做完一切,才撑着油纸伞跨出门槛,顺手关上门。
宴家并不是久待之地,沈姝想连夜出城。
走到陆仪伶身边时,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答应了阿嬷帮她给京城做官的女儿写封家书的。
她俯身踢歪了些掩住地上人身体的纸伞,轻声问陆仪伶:“仪伶,书房在哪?”
陆仪伶睁开眼,看到沈姝背在身后的包袱,哑着嗓子问她:“你要去哪?”
沈姝抿唇:“回家。”
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家里没有人了。阿姝,留下来吧,你家里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人了。”
陆仪伶直直盯着她,却是答非所问。
她并不想沈姝走掉,毕竟难得遇上这样一个合胃口的人。
而且,她还是自己第一个真心交的朋友。
“不走等着被那个孩子吃掉被你杀掉吗?仪伶,我不是傻子。”
沈姝反问她,耐心逐渐消弥。
她踢了下陆仪伶的手,示意她告诉自己位置。
陆仪伶却选择了沉默。
沈姝只好捋着裙裾蹲下来,伞面向她倾斜:“仪伶,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想对我好,只是用错了我不喜欢的方式。”
“我理解你啊,但我不能认同你,我们的选择不一样的。你对死往心向往之,而我贪恋人世间的温暖。”
“仪伶,我想活命啊。”
“……去书房做什么?要走的话,该直接走门才对吧。”
陆仪伶终于开口,嘶哑嗓子已经不能再多说话了。
沈姝不打算隐瞒,她向来坦荡,把阿嬷的事给陆仪伶说一遍,甚至用道德绑架她。
“仪伶,阿嬷是个很好的人,要是我失约了,她该有多难过啊。”
“你也不想阿嬷失望的吧。”
陆仪伶眨了下眼,她仰面。
那只摇曳的珍珠坠在沈姝发间,正往下淌着血。
第15章 幼年阿泉 (修文)
陆仪伶颤颤抬手,为沈姝指了方向。
沈姝扯唇轻笑,一面将踢歪的伞摆正,一面同陆仪伶说了谢谢。
她不是坏人,总不太想陆仪伶这样狼狈地淋雨。
沿着陆仪伶给指的方向过去,穿过游廊,尽头是扇紧闭的门扉。
时节已是晚秋,一层秋雨一层凉。
沈姝穿的单薄,加之又淋了雨,一路走过来只觉得寒气顺着脚底升上来,冷得身体微微发着抖。
她只好将背上的包袱抱在怀里,靠着些微布料暖身。
到了书房跟前,单手推开门,入目是满眼的黑沉。
书房熏了香,才跨进去,便觉得纸墨香气扑鼻。
书房的陈设沈姝也看不真切,凭着本能摸到近前,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样的黑。
但找到纸笔写完一封家书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有些后悔,该从客房拿支蜡烛过来的。
做事到底还不周全。
但夜还长着,这会儿再回去也来得及。
沈姝出了门抄起门边的油纸伞往回走时,迎面看到不远处闪着盈盈幽光。
昏暗色调,冷雨中勉强照出小块暖意。
沈姝脚步停住,这么晚了,又下了这样大的雨,谁会出来呢。
宴家的人自己也该认全了,除开白日忽然不见了的孟娘和此刻在她房中的阿岁与陆仪伶,只能是宴奚辞了。
阿泉姐姐出来做什么呢?
沈姝不明白。
她握着细直伞柄走过去,裙裾坠地湿了水,寒气更甚。
待到近前,沈姝才发现不是宴奚辞。
那人提着长杆灯笼,佝偻着背,火光勉强透过纸白的灯笼照亮她腰部以下。
是个老人,沈姝稍停了步。
她视线往上,那老人头发黑白混杂,因着淋了雨的缘故,成了明澈的银灰色,微微反着光。
沈姝快步走上去将伞微微向老人倾斜。
“阿嬷,那么晚了,您出来怎么不带伞?我送您回去吧,您给我带个路。”
沈姝低头,很自然的和老人搭话。
她不记得宴家有老人,但也可能是自己没见过的缘故。
雨越下越大,雨点噼啪打在轻薄伞面上,声音沉闷又不容忽视。
沈姝握住伞柄的力道不由得加重。
不知哪来的风裹着雨水扑向灯笼,一霎,亮着光的灯笼骤然黑掉。
再然后,是灯笼连同灯杆坠在地上的声音。
老人没说话,她缓缓扭过头,铺满皱纹的脸若木刻般一层连着一层,松散粗粝的老皮贴不住骨头,赖赖从颌面坠到脖子上。
是个年纪很大的阿嬷了。
沈姝并不觉得可怕,高寿老人少见但不是没有,她从前也和母亲去拜访过几位老祖宗。
她直直看向老人枯槁昏花的双眼,预备着释放和善笑容。
但,她忽然动不了了。
不止是脸,连同握着伞的手,指节躯体,每一处都在变得僵硬。
血液慢慢停转,再然后,是跳动的心脏逐渐归零。
她定定看着老人,心里的后怕才慢慢爬升上来。
眼前人并非常人,她也许和陆仪伶一样,是另一种“东西”。
她比陆仪伶还要危险。
老人轻声喃着什么,她向沈姝靠过来,低矮的身体慢慢拉长。
沈姝听到骨头咔嚓作响的声音,她试图闭上眼,但无法。
她眼睁睁看着老人朝她靠拢,那双骨节膨大似树根的手鬼爪般朝她探过来。
老人还是那个老人,除了高了些,浑浊的眼球染了些红血丝,无甚区别。
她要做什么?沈姝不知道。
她完全动不了,哪怕老人此刻拔了沈姝的簪子划开她的脖子沈姝也只能乖乖受着。
宴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姝后悔极了,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来宴家。
本以为是避祸,谁知道会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