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麻辣香菇      更新:2026-01-30 12:36      字数:3029
  但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沈姝迷迷糊糊中想,那人是朝她来的吗?
  可是,她现在是鬼啊。
  她强撑着睁开眼,试图看清来人是谁,可眼皮沉重着压下来,叫她只看清一点青色。
  第43章 十年十年
  黑暗强势袭来, 窸窸窣窣的风声在沉沉砸下的眼皮下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那人又走近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疑,步伐在骤然接近时又突然停住。
  一片青色衣角蹲了下来, 高挑颀长的身影化作小小一团, 如许多年一般蜷在沈姝身旁。
  沈姝还未彻底昏睡, 她能感受到强烈的被注视感。
  她在看她,或许已经抬手要触摸突然出现的自己, 或许是惊慌失措这里怎么多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总之,这个人发现沈姝了。
  她挣扎着勉力动了下手指, 想睁开眼去看是谁, 可气力早已消耗殆尽,唯独意识在慢慢解体, 叫她留有一丝清醒又无可奈何。
  她的眼睛一点也睁不开了。
  那人的眸光被沈姝活动的手指牵动着, 她探出手, 又在即将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时骤然定住。
  思绪百转千回,一瞬间回到了许多年前。
  其实也没有很遥远, 大概, 也只是十年而已。
  穿着青衣道袍的宴奚辞想,只是十年。
  距离沈姝一言不发的抛弃她,已经过去十年了。
  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雪地里被漠视的彻底所以拼命汲取暖意的孩子,她长大了, 学了本事, 可以独当一面, 再也不是沈姝可以轻易用几句话哄住的阿泉了。
  可是, 偏偏是十年, 偏偏, 她又回来了。
  宴奚辞心里怎么想呢。
  她曾经问过她的师尊, 为什么鬼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师尊说她们是尘缘已了,要过幽冥河下到地府饮孟婆汤转世投胎。
  宴奚辞知道孟婆汤,喝下后忘却前生所有,至此,又是一个新的开端。
  她用沈姝尘缘已了骗了自己十年,哪怕她知道沈姝分明还有憾事——她的死还未查清。
  可是,可是……
  十年后,沈姝又出现了,就在她面前。她和十年前一样,面容姣好柔美,眼睫纤长浓密,连眼下那颗小痣的角度的颜色浅淡都一模一样。
  世上真的会有完全相似的两个人吗?
  还是,眼前人是沈姝的投胎转世?
  宴奚辞低垂下眉眼,有些自欺欺人的想,她不是沈姝。
  沈姝早已抛弃了她。
  但转瞬,她又将这想法抛之脑后。
  她是沈姝,如假包换的沈姝。
  叫她……恨了许多年的沈姝。
  宴奚辞忍不住低伏下身子,干净的道袍拖到地上,染了污泥,她并不在意。
  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沈姝。
  她瞧着狼狈至极,像是刚从水里出来,脸色很是苍白,唇瓣干涩一点血色也没有。
  发生了什么?是被人追杀失足落入水中还是别的?
  宴奚辞完全不清楚。
  她克制着手指不再向下,不知怎的,身子伏下挨近沈姝,十年或恨或爱或念的汹涌情感如汪洋大海翻起巨浪,叫她喉咙滚动着,吐出两个轻而又轻的字节。
  “姐姐……”
  沈姝眼皮动了动,风声渐次低下,有人声近在耳边,却不是叫她起来,而是唤她姐姐,一声接连一声。
  沈姝暗下皱眉,好多声姐姐,叫魂也不该这么叫。
  她现下安静得很,连带着呼吸声都微弱。
  几声姐姐也未听全,某个瞬间,残留的一丝清醒彻底消失,整个人陷入更深的黑暗中去。
  宴奚辞努力压制住内心勉强住了口,她盯视着沈姝,从她湿漉漉撇到两边的发丝到她惨白的脸颊,再到她的身子。
  她试图用成人的方式来凝视这个人,试图打量她,但许久后,宴奚辞发现她只是想着,沈姝现下冷不冷。
  她该审视这个人,判断这个是否有害,她该无情地起身离开。
  可她根本做不到。
  因为她是沈姝,不是旁人。
  她一出现,她就像没皮没脸的小狗一样趴在地上,忍不住想蹭她的衣角,想对着她汪汪叫。
  宴奚辞想,这样不对,可她忍不住。
  深埋心底整整十年的人,对师尊都不曾提起过的人……
  宴奚辞打断不住蔓延的思绪,她想,这是习惯使然。
  当年是她无依无靠不得不依赖沈姝,现下不同了,她是个成熟独立的大人,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包括沈姝。
  改掉习惯的最好办法莫过于看透本质。
  看透了才会知道这个是坏习惯,不能学。
  是以,宴奚辞无措了一会儿后很快有了应对措施。
  她想,她要将沈姝留下来,只是不能叫沈姝知道她是谁。
  孩子的视角和大人总归是不同的,当年她看沈姝便是哪里都好的仙女姐姐。
  谁知道她会悄无声息的丢下她跑掉。
  宴奚辞想,她要用现下的视角来审视沈姝,看透她的本质,从而戒掉这个人。
  不对,她还有报复沈姝,就像她对自己做的事一样。
  叫她依赖上自己,再把人无情抛弃。
  宴奚辞想,这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不想再做沈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了,她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可沈姝看着很不好,宴奚辞抬手,不知怎的,指节拐到了沈姝的鼻下。
  微弱的气流漫过手指,宴奚辞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暗道不对。
  她停在沈姝鼻尖下的指尖忍不住抚摸起沈姝苍白的脸颊,冰冷之下有丝温热余暖贴上指头,并不是鬼该有的特质。
  宴奚辞彻底愣住,指腹顺着脸颊滑过那颗浅淡小痣。
  沈姝不是鬼。
  她是活生生的有体温的人,她不是十几年前的没有呼吸温度的鬼影。
  她真的回来了。
  那么一瞬间,像是闪电劈中身体,无措再次占据头脑。
  宴奚辞骤然收手,她冷下脸,将低伏的身体慢慢直起。
  她试图冷静下来,想像着是曾经无数次跟着师尊祛除恶鬼一般。
  可沈姝不是恶鬼,她是人。
  转世投胎?
  哈,开什么玩笑。
  宴奚辞盯着沈姝,又想,即便是人也无法消除她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她还是要报复她,而且,还有让她自己说出一切的真相。
  那么想着,似乎未来的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宴奚辞复又蹲下身子,手臂穿过沈姝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好轻好轻,她怀里的人紧闭着眼,轻得像一阵风。
  她不好好吃饭的吗?
  宴奚辞拧眉,抱着人朝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
  正是深秋,夜长,梦多。
  沈姝身陷黑暗中,囫囵做了许多梦,细碎的片段一涌而上,组成几段光怪陆离的梦,她飘着进入梦中,被束缚着,又像赶早似的,刚出梦境又被扯着坠入另一段梦里去。
  沈姝一觉醒来,只觉浑身疲乏,精气神差得很。
  她在床榻上缓了许久,灵魂终于从那些怪梦里挣脱开来,遁入现实里去。
  她睁开眼,眼前是纯然的黑。
  还是夜里吗?
  沈姝有些不确定,她又闭上眼再睁眼,眼睛能看到的仅有黑暗。逼仄的狭窄的黑暗,抬手不见五指。
  沈姝眨了眨眼,额角因着无休止的梦生了许多细密的汗珠,有些凉意随之蔓延。
  重复睁眼闭眼几次,她彻底清醒过来,想起昏睡前的事情。
  她记得很清楚,有个穿着青色衣裳的人过来了。
  所以她现在,是被那个人带回了房间里?
  沈姝不大确定,她坐起身,有软质东西垂至脸颊,叫她有些瘙痒。
  她抬手去摸,发现是一段皂纱,几层叠在一起有些匝实。
  顺着向上,沈姝意外发现,这截皂纱原是用来蒙住她眼睛的布,只是尾端过长,拖沓着垂到了脸颊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绑上去的,过去太久,沈姝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蒙眼的纱,是以,醒来并未发现不对的地方。
  怪不得睁眼瞧见的是逼仄的黑暗,原来是人为造出的夜。
  沈姝的手绕到脑后想解开纱布,将将触到打起的结时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
  有人?
  她一下子愣住了。
  意识到房间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原本安静的房间里立刻有了另一个人明显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沈姝偏头,那块纱布叫她无法看到眼前的一切,那人盯视感却分明又灼热。
  她一直在房里盯着沈姝。
  “不要摘。”
  随着动作而来的是声音,近在耳畔,仿佛连吐气都感受得到。
  沈姝下意识将脑袋转向声音的方向,有些茫然:“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