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
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2:36 字数:2983
柳染堤瞧着她,也不说话。忽有“咚”一声沉闷的钟响撞破了寂静。
两人仰起头,循声望去。
窟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此时正被木椎撞响,“咚”,又是一声厚重、激荡的钟声。
惊刃迅速扯起黑衣,盖严实肩膀处的纱布,又一把拉住四处张望的柳染堤。
她将柳染堤往墙边带,做了个“嘘”的手势:“母亲来了,噤声。”
“咚——”
第三声钟响。
所有的暗卫皆起身、垂首、敛息,恭恭敬敬地立于墙边,让出一条道路来。
暗影四涌,黑雾一层层弥散,青石搭就的高阁之上,几盏提灯无风自熄。
昏暗之中,一颗野兽的头颅坠出。
兽目狰狞,獠牙森森。
雾气稍散,才知那只是一副青傩面具,沉得可怖,叫头颅低垂,脊背微弓。
那人背着手,无声亦无息,如一道飘在乱坟岗的凶魂恶鬼,行至洞窟之中。
惊刃勉力压着气息,寒意却逐步逼近,很快,停在她的面前。
游魂开口道:“贵客在诏中,可有寻到心仪之物?若有怠慢,尽可与老身直言。”
明显是对柳染堤说的。
惊刃垂着头,听见身旁人轻笑一声,似杨柳依依,清清泠泠:“您是青傩母?”
【无字诏之主,青傩母】
青铜已蚀,傩面森然,唯嘴边一道裂痕弯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青傩母颔首道:“正是。”
“贵客瞧着面生,若是寻常时日,老身定要与您多聊几句,或带您四处走走。”
傩面之下,嗓音枯哑:“奈何今日约了旁人商谈,须即刻动身,还请贵客勿怪。”
柳染堤道:“无碍,我也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看看罢了。”
青傩母道:“如此甚好,贵客请自便。老身确需急赴,先告退一步。”
她稍一躬首,身子后退半步,一跌,跌入不见五指的黑影之中,消失不见。
青傩母在时,暗卫们就跟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青傩母离开后,大家才恢复活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无字诏之主,”柳染堤道,“她似乎很少在世人前露面。”
惊刃望向青傩母消失的方向,道:“以前会多些,但自我这届之后,母亲好像就很少现身了。”
“此番匆匆忙忙,是要上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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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爬上柱,攀上烛,裂出一口森森黑牙,啃食着压于额心的手。
容寒山额心突突直跳,她一边按着,一边转动着檀木珠子:“说。”
高台之下,众人或站或跪,低头敛声,生怕多一个动作惹得庄主发怒。
惊狐俯身跪地,道:“庄主,我们在锦绣门的画舫里,遇上了天下第一。”
“那人武功高到近乎妖邪,我们一共两名影君,十二名影臣,都近不了她的身。”
容寒山的额心更疼了,“嗒嗒”敲着扶手,道:“一群废物。”
檀香愈来愈浓,熏得她头痛欲裂,容寒山吐出一口浊气,恍惚间,看见雾里站着一个人。
‘容瑛’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全是血,呆呆的,手指割开胸膛,往里掏了掏。
‘母亲。’
血泪溢出:‘我的心呢?’
“啪”一声脆响,桌边的茶盏花瓶被扫在地上,瓷片四溅,碎了一地。
“废物!全是废物!”容寒山气得直发抖,嘶吼道,“嶂云庄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废物!”
吼声回荡,震得烛影摇晃。
暗卫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场上只有两人还站着。
容清拧着眉心,容雅则半隐在柱旁,她抬起长袖,隐住唇角的一点笑意。
堂中一片死寂,只余袅袅檀香。
容寒山喘着粗气,青筋渐渐平复,许久之后,容雅从柱旁走出。
她敛衣一拜:“母亲息怒。影君确实不敌那人,但我们嶂云庄,还尚有一枚压手棋子未出。”
容寒山皱眉看向她:“什么意思?”
容雅轻笑道:“您忘了么?那可是您亲自赠予我,十七岁的生辰礼啊。”
一份华贵至极、厚重难当的大礼。
横在她脖子上,随时能要了她的命。
“您亲自买回来的‘影煞’,”
容雅道:“若让她登台,应能有一战之力。”
容寒山一拍扶手,厉声喊道:“愣着做什么,那还不快将她喊回来?!”
惊狐心头一跳,连忙开口:“庄主,还请三思。”
“全盛时的影煞,或可一战,”她声音发颤,“但如今影煞功力有损,负伤严重,不如再想……”
容寒山一摔檀珠:“够了。”
“正巧,今日府上有一位贵客。”
容寒山转过头,沉声道:“青傩母,不知您是否有让影煞恢复的法子?”
廊柱投落的一道阴影微动,缓慢地,吐出一声阴恻恻的笑。
“庄主,好苗子难有啊。”
青傩母斜倚着檀木椅,活似一具披着人皮的秃鹫残骨,栖在死透的老枝上。
青傩兽首歪着,她拢着手,不紧不慢道:“竭泽而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容寒山面色铁青,她满肚子的火气,有千言万语想骂,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为影煞下了近万金!如今不过才用了几年,难道真就一点法子也没有?”
“万金多贵重,”青傩母道,“死了的影煞,可是一文都不值,您得想好了。”
她手中多了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腥气极重,在指间缓缓转动着。
“此物名为‘止息’,服下之后,一炷香内,功力可恢复至全盛之时。”
“但在第三炷香燃尽前,便会——”
青傩兽首无声地覆压在头颅之上,唇部一线龟裂,讥诮抑或是哀怜,无人知晓。
“经脉尽断,暴血而亡。”
。。。
距离论武大会开始,还有两日。
此次论武大会由天衡台所主持,武林盟主将场所选在了中原腹地。
此处地势平坦,四望无际,天高云淡,日光清朗,是个绝佳的比武之地。
城镇中挤满了各大门派、江湖散修、与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们,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柳染堤要了一间最大最豪华的厢房,对惊刃道:“人啊,还是得懂得享受。”
“有这么好的客栈住,睡床榻多舒适,”柳染堤谴责地看她一眼,“你居然想着睡树上?”
惊刃道:“树干结实,树叶避雨,亦可隐匿身形,明明是个不错的地方。”
暗卫出门杀人时,十次有六次都睡树上,剩余四次在柴房、马厩、破庙等地随机选择,哪有什么讲究。
柳染堤唉声叹气:“榆木脑袋。”
惊刃不理她。
城镇中十分热闹,只不过惊刃找了一圈,竟是一名嶂云庄之人都没看到,稍有些失落。
柳染堤看着很闲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其它事情要做,一路跟在惊刃身后,和她一起跑来跑去。
刺杀目标追着刺杀者到处跑,好比兔子追着狐狸揍,老鼠追着苍鹰咬,真是莫名其妙。
两人身处二层,而客栈楼下有许多人聚集,吵吵嚷嚷,似乎正在讨论锦绣门画舫被沉之事。
惊刃倚着木栏,俯瞰楼下。
柳染堤就在她旁边,背靠着栏杆,捧着一本胭脂色的画本,正津津有味地翻。
这画本瞧着可真眼熟,惊刃面无表情,道:“你不是看不懂吗?”
“小刺客教导有方,”柳染堤甜甜一笑,“就像你说的那样,看不懂字没关系,我能看懂图就好了。”
惊刃:“……”
这人瞎话一箩筐,半真半假猜不懂,看不透,惊刃才不信她是真看不懂。
柳染堤又翻过一页,撩着书角:“虽说无字诏有专擅床笫之事的暗卫,但其它人对此,应该也得略懂一二吧?”
惊刃想了想,道:“确实教过一点,倒不至于全然不懂。”
柳染堤来了兴致:“那都教了些什么?”
惊刃道:“譬如怎么边做边杀人,什么时候对方最容易放松警惕,什么角度抹脖子最轻松等等。”
惊刃觉得自己一本正经,语调平平,谁知柳染堤听着,竟扑哧笑了。
“我想也是。”柳染堤道。
她合拢画本子,懒散地向后一靠。廊面珠帘被长发扫动,玉石碰撞,砸出几声轻响。
“除了杀人,无字诏就不教其它的么?”柳染堤道,“譬如,怎么讨主子欢心?”
还会教暗术、制毒、机关等等,惊刃想了想,不过归根结底,最终还是落回‘杀人’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