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2:36      字数:2908
  第24章 试唇温 3 “请赐教。”
  多么可惜。
  可惜她没早些下山, 可惜两人不能更早相遇,可惜一程接着一程地错过,可惜一步接着一步地绕远。
  只是这世上, 可惜的又何止她一人。
  赌徒可惜押错了筹,棋手可惜误了一步杀,刺客可惜刀锋偏了一寸,母亲可惜没能为病孩寻来灵药。
  这人世间的“可惜”太多、太沉重,又太贪婪。总是想把不能更改的过往, 再倒回来一寸,再重走一遭。
  所以,没什么可惜的。惊刃在心中,对自己一遍遍地说道,没什么可惜的。
  她解开缠在身上的一个布包,包裹补了又补, 缝线累累, 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惊刃道:“柳姑娘,这个……”
  柳染堤捏着叶片,看也未看那包裹一眼, 道:“我不要, 你随便扔了吧。”
  惊刃于是将布包小心地放到地上,后退一步, 向柳染堤微微一揖。
  “柳姑娘, 就此别过。”
  -
  惊刃已经离开了很久。
  柳染堤仍旧倚着老树,叶片对准月光, 显出一点脉络的走势。
  破旧布包静静躺在不远处,一侧的袋口歪斜,被草叶露水打湿, 露出一节熠熠的青玉簪子。
  林间雾气渐起,一道脚步声由远而近,踩过腐叶枯枝,缓步而来。
  那身影佝偻矮小,弯腰驼背,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破旧布衣,拄着根枯木拐杖。
  灰衣压得极低,将面容掩得严实,只能看见一截干枯如柴的“手臂”从袖口伸出。
  她们将她称为——
  【蛊婆。】
  柳染堤倚着树,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真不巧,小刺客走了哦。”
  蛊婆慢腾腾地,停下脚步。
  柳染堤转过头,捏了半天的叶片飘落在地,被白鞋踏过,碾成碎片。
  指尖触上破布边缘,向外一翻,掀开那顶罩在头上的遮布。
  那根本不是什么老人。
  灰布滑落,显出一具苍白的、属于少年人的骸骨,尚且青涩,骨节笔挺如竹,年岁不过十七、八。
  成群的毒蛇、毒蝎、蜈蚣、金蝉依附在她身上,有的缠绕着脊梁,有的攀附于肋骨,还有的蜷伏在眼眶里头。
  柳染堤抚上白骨的颧骨,轻轻摩挲着,似怜似亲:“你说,我对她不好么?”
  “她为什么不愿意留下?”
  那只是一具白骨,她死去太久了,骨头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回答她。
  一条小蛇抬起头来,从骨架肩头滑下,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亲昵地盘在颈边,贴着面颊吐信子。
  “真是可怜啊……”
  柳染堤抚了抚小蛇的头颅,面对这具残破的骸骨,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她为白骨盖上遮布,打理着边缘,漫不经心:“她走了,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
  自从鹤观山颓败之后,嶂云庄的武器生意越做越大,赚得盆满钵满。
  惊刃跟着惊狐一路奔行,才知道嶂云庄为了论武大会,居然在擂台场的旁边置办了一套大宅。
  她站在朱漆大门前,见两旁鎏金瓦兽、富丽堂皇,心里发出一声感慨:
  有钱真好啊。
  若不是碰巧寻到惊狐,自己估计还傻傻地在城镇里等,怕是擂台开打了还没找到人。
  府中回廊曲折,惊刃跟在惊狐身后,穿过数道门庭,来到正堂之前。
  堂中檀香清沉,白烟弥散。
  容寒山端坐主位,二小姐容清坐在下首,持着一卷书,正翻着页。
  容雅则离得较远些,站在侧后方的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繁盛的园景。
  进门之前,惊狐偷偷拉住惊刃。
  她压低声音:“庄主正在气头上,你避着点锋芒,服个软,也能少受些罪。”
  惊刃开口时,带着淡淡的死意:“左右我都是要死的,也不必在乎这些了。”
  惊狐:“…………”
  好像也是。
  侍卫将大门拉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狐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门栏。
  她恭敬地跪下,道:“禀报庄主。属下已经将影煞带回来了。”
  惊刃跟随其后,大步踏过门栏。
  她一身黑衣,眉目冷寂,腰悬长剑,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迹。
  容寒山屈指抵颌,打量着她。
  她许久未见过影煞,早忘了对方生得什么样,只记得给出去的那九千五百两白银。
  ……可真是昂贵极了。
  惊刃双手作揖,向容寒山鞠了一躬,恭敬却又平淡:“见过庄主。”
  话音落地,堂中倏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审视、打量、愤怒、忌惮;檀烟停止涌动,只余垂檐铜铃叮铃一声,又归于死寂。
  容寒山眯起眼,她一颗一颗地拨着掌中的檀木珠串,嗒嗒、嗒嗒,声声敲耳。
  “大胆,放肆!”
  身侧一名暗卫大步向前,拔高声音呵斥道:“见了庄主,为何不跪?!”
  惊刃仍旧站着,淡灰色的眼如落尘观音,无一丝惧色,无一丝卑顺。
  “我敬重庄主,”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暗卫,从来只跪认主之人。”
  容寒山按住那颗正拨到一半的檀珠,眼神一瞬沉入江底。
  当年,青傩母将“影煞”骨牌递给她时,破损傩面下传来一声轻笑:“这孩子,是一块硬骨头。”
  而如今——
  这块硬骨头立在她眼前,脊背笔挺,如悬壁孤竹,生生不弯。
  堂中剑拔弩张,杀气凝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望着窗外的容雅回过头,道了一声:“惊刃。”
  “是。”
  惊刃应道,膝盖微曲,“咚”一声毫不犹豫地砸在地面,俯身磕首,乖顺无比。
  容寒山怒极反笑,敲着扶手道:“容雅,此事便交由你了。”
  “是。”容雅福身行礼,她一抬手,侍从捧着个样式古朴的漆盒,膝行上前。
  盒盖揭开,腥气传了出来,如同一团腐败的血肉,叫人心生恶寒,几欲作呕。
  容雅道:“此物名为‘止息’,可于一炷香内,将你功力推回全盛。”
  淡墨般的眉弯着,她声音里,是惊刃从未听过的温柔:“明日登擂台之时,你便吞下它。”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哪怕真的不敌,也要将天下第一的皮扒一层下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与我嶂云庄为敌的下场!”
  如同过去千百次,惊刃从不曾犹豫。
  她垂眉道:“是。”
  。。。
  论武大会开场那日,天光正好,云卷如绢,连风都吹得分外带劲。
  主台之上,高悬着红底金字的“论武大会”,四面披绸挂彩,锣鼓声声。
  摊贩沿着边廊摆开,烤鱼豆腐、香茶蜜饮,应有尽有,大家又赚银子又看热闹,好不快活。
  擂台上,天下第一已经连胜二十三场。
  她倚着擂台边缘,拎着个小团扇,百无聊赖,慢悠悠地给自己摇风。
  台上岁月静好,台下一地败将。
  有人捂胳膊,有人揉着腰,还有个倒霉蛋不巧砸进了卖豆腐脑的摊子里,此时正一脸豆花地爬起来。
  天下第一倚着栏,喊道:“还有人来吗?”
  台下一阵沉默。
  天下第一等了半天都没人应答,打了个呵欠,道:“有没有人给我送点水上来?有点渴。”
  话音刚落,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擂台,争先恐后拖家带口冲上来十几个小贩。
  递茶的递茶,端冰的端冰,送糕点的送糕点,将天下第一团团围住,简直比新年赶集还热闹。
  “这个冰粉看着不错,”天下第一与一名挑担的老婆婆道,“来一碗。”
  老婆婆喜得合不拢嘴,盛了满满一碗,双手奉上:“您慢用,不要钱不要钱!”
  天下第一接过冰粉,正要开吃,忽然台下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中年女子身着蓝色锦袍,气度雍容,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天衡台掌门,齐昭衡】
  盟主身旁跟着个小少年,约莫十五岁,眉眼英气,腰间悬着一柄嵌珠细剑。
  天下第一盈盈笑,向武林盟主作了个揖:“真巧,这不是我的第一位手下败将吗?”
  齐昭衡好脾气地笑笑,也向她拱手一礼:“姑娘来了。对擂台布置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