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2:37      字数:2944
  黑影立于崖边, 如一截枯松,衣角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岿然不动。
  玉折确实已经死了。
  被青傩母一锥穿心,尸身无人收殓,风穿骨缝, 血肉剥离,到最后只剩一副枯白的骨架。头颅则悬于高阁,不得安歇。
  就算动用落霞宫的秘法,强行将一缕残魂唤回,她又能栖在何处?连一具像样的躯壳都不存在了。
  所以,站在那里的, 自然不会是那一具早已风化成尘的白骨。
  风呼啸着掠过石隙, 卷起几片枯叶。
  惊刃一言不发,静静站在乱石上。掌心稳稳按在剑柄上,纹丝不动。
  玉无垢剑锋微偏, 目光自上而下, 将那张脸打量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倒也用心。”她道。
  “单论身形, 你确实与她有几分相像之处。只可惜, 玉折早就死了。”
  玉无垢缓缓踏上阶沿,清霄剑在风中一鸣, 剑锋震出一缕冷光。
  “死了的东西,就该入土为安。”
  她淡声道。
  清霄出鞘之势极快,几乎在字句尚未散尽时, 寒芒便已逼到黑衣人眉间,在半空绞出一道细微的鸣音。
  “——又何必爬出来惹人厌烦!”
  黑衣人脚下一挪,身形侧过,堪堪躲过了玉无垢这凶悍的一击,反手握紧剑柄。
  长青出鞘声极轻,剑锋一现,凛冽杀意却毫不掩饰地涌了出来。
  刃面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黑衣与白袍风中翻飞,两人身形交错,就这么在窄窄的崖缘上缠斗起来。
  两人沿着崖缘疾走,长剑一分即合,带起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残影。
  火星飞溅,又被风吹得四散无踪。
  高绝的悬崖之上,接连不断的剑气贴石擦过,划开一层层附着其上的苔衣。
  玉无垢的剑路干净利落,几乎不见虚招,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招势铺开,仿佛将一方山川的气脉都斩于剑下。
  她脚下落在碎石之上,每一步都卡住黑衣人的退路,将对方逼向崖边。
  “玉折”的剑则极其平稳。
  每一记挡拆都恰到好处,在节省气力的同时,毫不迟疑,硬是在玉无垢一重又一重的攻势里,撕出一道又一道喘息的缝隙。
  锦胧远远看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对习武之事半点不通,却也隐约看得出,武功也好,气力也罢,玉无垢都应在那假扮“玉折”的黑衣人之上。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黑衣人并未真正落入下风,反倒像是在静静蛰伏,只等着一个时机,一个足以夺势、翻盘的时机。
  风声、剑声与云雾翻涌之声搅在一处,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线寒光往复交缠。
  “你的剑势倒是不错,哪家的?”
  玉无垢淡淡道,“可惜身骨有亏,内息不继,出招便显了怯。”
  她脚下一错,整个人贴身欺进,眨眼之间,清霄剑锋抵上黑衣人的小腹。
  “哧——”
  剑锋贯肉之声极轻。
  长剑割破黑衣,刺入小腹之中,剑尖从腰后探出一寸,缀满了泠泠的血珠。
  “唔!”惊刃发出一声闷哼,膝弯一软,身形向后踉跄了两步。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壁。
  她脚跟已踩在崖石边缘,几颗碎石被压松,接连滚落下去,很快被云雾吞没,不见踪影。
  玉无垢眉峰一蹙,猛然将清霄抽回,任凭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甩在枯草间。
  她左手疾探,一把揪住黑衣人前襟,把人从崖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衣领被扯得绷紧,那人身子一晃,头颅后仰,乌黑长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她仰着与玉无垢相对,目光寂然如旧,既无惧意,也无慌乱,好似在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路人。
  玉无垢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无比熟悉,又无比令人憎恶的脸,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
  “说。”
  玉无垢冷声道,“你究竟是谁?真以为披张皮,便能假扮成她?”
  她抬手摸上那人鬓角,扣住假面边缘,指节收紧,想要将“玉折”的脸撕下来,“装得再像,也不过是……”
  “无垢女君。”话语被一声哑笑打断。
  那人被她拎在手里,血水汩汩而出,沿衣襟成线垂落,血珠滴落乱石,“啪嗒”作响。
  她却在笑?
  “女君,我既能伤你一次,”黑衣人笑着,嗓音被疼痛磨得沙哑,“自然也能伤你第二次。”
  话音未落,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长剑顺势一挑,寒光从下而上,穿透了玉无垢的肩胛。
  剑锋破肉,带出一股极冷的痛意。
  这一剑角度极其刁钻,玉无垢完全来不及完全避开,身形一晃,咳出一口血来:“咳、咳!!”
  她看着眼前这人,一向平淡的目光里,罕见地浮出了一丝凝实的恨意。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剑落点极准,恰恰好好,正是多年之前,前任影煞曾刺穿过的地方。
  这一道旧伤早已结痂、愈合,如今却被再度撕开,将当年的疼痛与耻辱自记忆深处生生扯了出来。
  千丝万缕,一并卷向心头。
  剧烈的疼痛袭来,玉无垢肩膀轻颤,握着清霄的手指也有半分的松动。
  黑衣人等得便是这一刻,五指骤然收紧,握住剑柄,一转,一拧。
  剑锋在玉无垢肩骨间狠狠搅了一记,血水顺着剑脊涌出,溅在两人紧贴的衣襟间。
  “咳、咳咳!!”
  玉无垢闷哼一声,身形终于不再稳当,踉跄间,脚下在崖边踏碎一块石片。
  惊刃趁着她身形晃动,反扣住玉无垢的手腕,身骨往后一倾,将她整个人带着一同向崖边倒去。
  崖边碎石被带得滑落,顺着陡峭的山壁,一路咕噜噜地滚下去。
  下一瞬——
  天翻地覆。
  两道身影陡然失了重心,自乱石边缘翻出,坠入底下云雾翻涌的深谷之中。
  风声呼啸而上,吹散了血气,只留下崖缘上几朵被血染红的枯草,打着颤。
  -
  眼看两道身影没入云层,再不见踪影,锦胧人都傻了。
  这…这什么情况?
  她只是个做买卖的,顶多就是银票略多一些,谈论银两时尚能跟人唇枪舌剑,要论武功,那可真是一点没有。
  锦胧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心口起伏厉害,手指一会儿攥住衣角,一会儿又放开。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往崖边挪了两步。
  离崖沿还隔着七、八尺,她先是站不稳,腿发软,索性蹲下身子;蹲了一会儿,总觉得脚下那点地也不牢靠。
  锦胧犹豫好半天,咬咬牙,决绝地双膝一跪,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蹭了满手灰。锦胧也顾不得所谓的体面了,爬着爬着,终于挪到了崖沿。
  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往下看。
  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风声卷着碎石,鬼哭狼嚎,阴风阵阵。
  锦胧只看了一眼,便忙不迭缩回来,慌慌张张退回安全之处。
  这…这怎么办?
  要喊人来救玉无垢吗?
  不过女君武功何其高强,说不定人家自己就能上来,应该不用救吧?
  只是那位前任影煞,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两人一同摔下去,也不知谁死谁活。
  她脑子乱乱的,越想越慌,背后忽然响起一声极不吉利的“嘎”一声鸦叫。
  锦胧猛地一抖,险些没把一口气吓岔了,差点当场骂出声来。
  她转头望去,只见一只寒鸦停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歪着头望了她一眼。
  “哪来的晦气玩意儿,”锦胧心口怦怦乱跳,挥了挥手,“去去去!”
  乌鸦又“嘎嘎”叫了两声,展翅飞去,枝叶震动,颤落一片枯黄的叶,悠悠飘下。
  -
  枯叶自半空打着旋,随着风势一晃一晃,最后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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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靴疾步踏来,“啪”的一声,将那片飘落的叶连同血迹一并碾碎,揉进湿泥里。
  惊刃捂着腹侧,另一手握着长青,时不时抵着地面,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走得跌跌撞撞,一边紧紧捂着伤口,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伤处虽已结成一层黏腻的血痂,衣襟却被浸得湿透,一挪步,布料便蹭着伤口,仿佛有人用细针一下下往肉里搅。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自咽了下去,胸腔闷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隐隐作痛。
  不知走了多久,
  耳边多了一线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