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2:37      字数:3025
  柳染堤。
  她抱着手臂,一身黑衣,乌发以发带松松束着,几缕自碎发自鬓边垂落,挡住半只望过来的眼。
  “柳姑……柳大人。”
  锦胧清了清嗓,硬出一个笑:“想必您也瞧见了这满库的金银,请放心,锦绣门此行只求‘金髓换骨丹’救女,并不图财。”
  她心下飞快算着账,咬牙道:“只是这外库再怎么说,也记在锦绣门名下。见者有份,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柳染堤没应声,只微微歪了歪头。
  锦胧心口一沉,立刻改口:“四六!您六我四!我还能用锦绣门的商道替您将这些银子洗干净,走规矩记在您名下!”
  柳染堤依旧只是望着她,面上的笑意未动分毫,烛光在她眼底掠过,映出一抹幽微的亮色。
  “三七……不,二八!”锦胧额心渗出些冷汗,将份额一压再压,柳染堤却仍倚箱而立,懒洋洋换了条腿站着。
  “一九,如何?”
  锦胧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您九,我一。我就要一成,一成就够了。剩下的都是您的,我绝不多拿分毫!”
  “锦门主。”
  柳染堤笑着打断她。
  她理了理袖口,踱步走来,在锦胧面前蹲下身子,定定地看着她。
  “你当真觉得,”柳染堤语气温柔,“我站在这里,是来与你做生意的?”
  烛火映得她睫影极长。
  “你,你……”那一瞬,锦胧忽而从她眉眼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一张本该属于死人的脸。
  她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向后退去,脊骨“哐当”撞上一片箱笼。
  银锭相互磕碰,响得密而急。锦胧声音猛然变了调,因惊恐而生生扭曲:“你、你才是萧——”
  柳染堤骤然出手。猛地扣住锦胧喉管,指节微收,将那半声惊呼死死按回了肚子里。
  “嘘。”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锦门主,好久不见。”
  柳染堤慢悠悠道,“将这么多银两弄来,可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锦影寻到的卷宗出自我之手,所谓密室?”她弯了弯眉,“根本就没有什么密室。而你那心心念念的金髓换骨丹,也不过只是个幌子罢了。”
  “真可惜啊,不是吗?鹤观山的一切,早在七年前就被你们刮得一干二净,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柳染堤贴近她耳畔,叹道:“锦门主,全都烧干净了,什么都不剩了,哪里还能找到什么生断肢,续血肉的神药呢?”
  锦胧被她掐着喉骨,拼尽全力,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求饶:“你、咳咳咳,你要什么?钱…钱……我有钱,你要多少都可以!”
  “银两、铺面、票号、田庄,什么都可以!锦绣门的一切我皆可尽数奉上,分毫不藏,只求你饶我与女儿一命……”
  “是了,是了。”柳染堤温声应着,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眼弯弯,指骨慢慢地越收越紧。
  “银两是个好东西,不是么?”
  她轻声道:“可以买人低头,买人下跪,买到良心,买人替你做脏事,叫活人变成哑巴,死人变成枯骨。”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剥离而出。
  惊刃手中拎着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咚”的一声闷响,将那人重重掼在锦胧面前:“主子,都处理好了。”
  柳染堤“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劳烦帮我去库门外守着,别让人靠近。”
  惊刃道:“是。”
  她垂首,重新隐入暗处。
  锦胧僵直了脖子,缓缓低下头。她盯着地上的人,烛火一晃一晃,映出乱发间那张熟悉的脸。
  “娇、娇娇?!”她脑中“嗡”地一声炸响,先前那点圆滑、算计、退让、权衡利弊在这一刻统统都失了着落。
  锦胧踉跄着扑过去,猛地抱住了女儿。她跪行至柳染堤脚边,膝盖在石面上磕出一声声闷响。
  “柳染堤,冤有头债有主!”
  锦胧嗓音嘶哑,混着血泪哭喊:“蛊林之事,是我算计、我害人,是我贪得无厌、丧尽天良,做尽脏事,是我,错都在我!”
  “报应活该落在我的头上,你索命索债,要杀要剐都冲我来!要我跪,我就跪,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可祸不及家人……”锦胧喘着气,唇边溢出一滴血来,啪嗒砸在地上,“锦娇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求你饶她一命……”
  “嗯。”柳染堤语气平和,“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断一条手臂罢了,银两多,总还能活下去。”
  “只可惜啊,锦门主。”
  柳染堤摇了摇头,“您这金山银山养出来的,是个随手掷银叫人去买棺材、说出‘人命值几个钱’的孩子。”
  锦胧张了张嘴,想反驳“娇娇心地善良,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语句还未成型,便似一枚生锈的钉,生生卡在喉咙间。
  【人命值几个钱?】
  锦胧甚至不必细想,便知道这句话从哪儿来的:从她自己口中,一次又一次地落进女儿耳里,生根发芽。
  女儿还小时,有名婢女端着热汤过槛,脚下一滑,滚水溅到了锦娇的鞋面。
  锦娇哭闹不休,婢女跪倒,额头磕得见血。锦胧顾得低头替锦娇擦泪,对暗卫淡淡道了一句:“拖走,杀了。”
  “人命值几个钱?若她家里有人来闹,给几锭银子堵嘴。若还不肯收声,就一并杀了沉塘。”
  如今这句话,反过来咬住她的喉。锦胧浑身战栗,寒意从脊骨一路爬上来。
  是她亲手用这泼天的富贵,用浸透了人血的金银珠宝、用绫罗绸缎,一点一点,将女儿浇灌成了这般模样。
  喉咙里腥甜翻涌,锦胧惨然一笑,竟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柳染堤望着她。片刻后,她站起身来,语气仍旧温和,像说一句寻常告别:“那么,再见了。”
  她转身离去。
  厚重的库门缓缓合拢,随即传来一声闩响,判词沉闷落下,将一切封存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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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不知何时尽数熄灭。
  一片漆黑。
  四周金银堆积如山,既不能止渴,亦不能充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给予她这世间最富有,也是最贫瘠的陪伴。
  -
  惊刃办事,着实让人放心。
  柳染堤吩咐她去买几把锁,片刻之后,惊刃便抱了起码二、三十把锁回来。
  铜锁、铁锁、暗扣锁、机簧锁,样式各异,分量不轻,足以在山上开个锁铺。
  “不错不错。”柳染堤很满意。
  她挽起袖子,将锁一把一把往库门上扣。数道枷锁层层叠叠,将两扇厚重的铁门封得如铜墙铁壁。
  而后,柳染堤拎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沿着山道边走边丢,草丛、山涧,枝头,哪儿都有,离得可远。
  锦绣门的暗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惊刃把人一个个拖起来,靠着树捆好。
  每个人都被下足了迷药,呼吸沉缓,睡得极死,没个三天三夜,是断然醒不过来的。
  柳染堤踢了踢脚边蹭了满脸土的锦影,很是好心地将她翻了个身。
  她道:“小刺客,无字诏里没什么‘暗卫护主不力,也得陪着去死’的规矩吧?”
  惊刃道:“若是因自个贪生怕死而导致主子受伤或身死,会被视为叛主,遭到无字诏的通缉与追杀。”
  “不过,若是力战不敌、亦或是昏迷失去意识,经刑堂核查无误后,便算不上叛主。”
  柳染堤又道:“那倘若主子在这时死了,暗卫们该怎么办?”
  惊刃道:“主子身死,契约即止。暗卫会自行回到无字诏,等待下一任买主。”
  她想了想,补充道:“而且,无字诏还有一条规矩,叫做‘死主不言’。”
  “如果旧主并非主动退契,而是因死而断,回诏的暗卫都需服下一枚‘封口丹’,并立下血誓:旧主之名、旧主之事、旧主之死,以及一切随行见闻,永不可提。即便新主问起,也需守口如瓶。”
  如此说来,无字诏倒也算讲理。
  柳染堤这下放心了。
  两人一路下山,入了城。天色将晚,街口灯火初上,一派热闹喧哗的景象。
  刚打开客栈门,一只毛绒球便“嗖”地窜了出来,猛地扎进惊刃怀里。
  惊刃手臂一沉,险些没接住,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磕上门槛。
  她低下头。
  糯米扒拉着她衣领,仰起下巴,水汪汪地望着惊刃,“喵”了一声。
  惊刃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一团,眉间浮起一丝忧色:“主子,糯米最近好像吃太多了,是不是应该少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