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2:37      字数:2927
  她被困入幻阵太多次,每次都来来回回那几个人,轮番上阵,轮番逼她动摇。
  布阵之人以为她会心软,以为她会迟疑,以为她会被“情”绊住脚。
  只是,暗卫不该有心。
  她只向前。
  雾气愈发厚重,将四野吞没殆尽。远处有隐约的铃声,不知从哪里飘来,细细的。
  可这里该没有风。
  也不该有铃。
  走着走着,白雾忽然涌动了一下,潮水退开一线,显出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乌发,眉眼清艳。
  那人衣襟微乱,发尾沾着一点湿气,神情焦虑,唇色比往常淡些。
  惊刃脚步难得地停顿了片刻,她望着那人,下意识唤出声:
  “……主子?”
  柳染堤猛地抬眼,眸色都亮了亮,旋即向惊刃小步跑来。
  “小刺客!”她声音发哑,伸出手想去牵惊刃,“我快吓死了,找了你好久。”
  在触到惊刃衣角的那一刻,柳染堤蓦然僵住了,她慢慢垂下头。
  长青刺破白衣,贯穿心脏,又从她身后探出一截冷光。
  “咳、咳咳……”柳染堤喉间涌上短促的气音,唇角立刻溢出一线鲜红。
  她踉跄了一下,沾满血的手抓住惊刃肩膀,想借她站稳,可气力很快滑散,一点点往下坠。
  惊刃抬手接住了她。
  “惊、惊刃……”柳染堤断断续续,被血呛碎,“为什么……”
  那双眼里有惶然、有受伤,还有一点她熟悉的、黏软的求怜,如同无数次,她窝在她怀里的模样。
  惊刃沉默不语。
  她稳稳托着她的背脊,她软软地枕着她的肩,两人亲昵如情人相拥,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
  可剑还插在她心口。
  血沿着剑身缓缓往下淌,细细一线,啪嗒,啪嗒,坠入雾气中。
  下一瞬,怀里忽然一轻。
  柳染堤化作白雾,沿着惊刃的臂弯、衣襟、指缝漏下。
  她的身体消散,她的温度消散,她的重量消散,她曾经贴在惊刃耳边的轻笑与低语,也一并消散。
  雾气回涌,天地又是一片空。
  什么都没有了。
  惊刃低头望着空落落的怀抱,失神了片刻。
  她很快抬起头来,将长青抽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雾气终于开始退散,一层一层,像有人终于厌倦了这场戏,撤了台布,收了灯,露出幕台。
  细响再次响起,是落霞宫缀在幡布下的铜铃,风一过便随之摇动。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长阶,她站在半山腰的回旋处,往下望,是落霞宫层层叠叠的殿宇,
  而在更遥远的山巅,那里,立着一座极高的殿影。
  惊刃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去寻主子要的魂灯,身后忽然有人急促追来:
  “十九!十九!”
  来人竟然是惊狐。
  她跑得气喘,衣摆沾了雾水,脸上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亮色。
  “十九,你可算是出来了!”惊狐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方才你发了疯似的乱走,叫你也不应,吓死我了!”
  惊刃眉心微蹙,正想挣脱她,又被惊狐拽了一把:“别愣着了,魂灯拿到了就赶紧走。落霞宫这地方邪门得很,拖久了又要生事。”
  惊刃下意识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正提着一盏八角宫灯。
  灯身修长,骨架细瘦,八面绢纱上隐约浮着旧金色的纹样,宛如一座小小的佛龛。
  ……魂灯。
  将惊刃盯着灯一言不发,惊狐拍了拍她肩膀,道:“趁天还没全黑,咱们快走吧。”
  惊刃应了声,跟着她一起往山下走。
  石阶蜿蜒,落霞宫的殿檐渐远。镇上,灯火阑珊,人声鼎沸,街道上都是来往的商队。
  回嶂云庄的路上,惊狐边赶边说:“咱们这回交差得漂亮,容三小姐若满意,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惊刃道:“主子最近如何?”
  惊狐叹了口气,道:“你也知晓,主子十日里九日都不痛快,你也别总板着脸,听我的,多说几句好话。”
  惊刃应了一声:“嗯。”
  越长江,翻山岭,嶂云庄近在咫尺。
  里头灯火通明,惊雀冲出来:“太好了!惊刃姐、惊狐姐,你们的脑袋都还好好呆在脖颈上!”
  惊狐笑道:“乌鸦嘴!这次可惊险了,十九都差点困在幻境里没出来,是不是?”
  惊刃敷衍地“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们,扫向廊下、窗棂,扫过每一个角落。
  惊雀疑惑道:“惊刃姐,你怎么了?”
  惊狐则脸色大变,话音都急促了几分:“喂,十九,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困在幻阵里头吧?”
  “十九,你可别犯糊涂!我与惊雀可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身前的,你也确实正在嶂云庄里——”
  惊刃淡淡截住她的话头:“我有数,我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她平静道:“主子眼下在何处?我去呈交魂灯,回禀此行。”
  惊狐松了口气,道:“好…好,落霞宫的幻阵以‘心象’为引,能把虚妄织得跟真一样,叫人分不清幻梦是非,纵使脱离心阵还以为身处其中,你真的醒了就好。”
  惊刃“嗯”了一声。
  她穿过长廊,走过庭院。花影映着灯火,院中焚着淡淡的香,香气细而绵,若有若无。
  书房门半掩着,烛火温黄。
  案上摊着卷册,笔架整齐,墨迹未干。容雅端坐案后,抚着香炉,眉梢不见波澜。
  她抬眸看她,道:“回来了?”
  惊刃屈膝跪下,“主子,属下奉命取回魂灯,幸不辱命。”
  容雅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厌冷,多了几分衡量。
  良久,她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先前是我看错了你。此后,若你仍肯继续用心办事,我自不会亏待。”
  她语气端着,恩赐一般落下,可对惊刃而言,已是极为难得。
  “把魂灯放案几旁,回去歇着吧。”容雅道,“明日起,你便随与惊狐一同侍奉我左右。”
  “是。”
  惊刃起身,走过去。
  案几上,茶盏尚温,袅袅腾着一丝温热的雾,忽而,被一线寒光刺破。
  那把老旧的、残破的,满身碎痕的“惊刃”剑出鞘。
  剑尖贯入,刺穿了容雅的心肺。
  容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你、你…!!”
  血溢出来,染红衣襟。
  “咳、咳咳!”
  容雅踉跄着想抓住什么,却只打翻了香炉,灰烬洒了一地:“混、混账玩意……”
  她抬眼望来,眼里满是愤恨与厌恶:“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你的主子!”
  惊刃手腕一转,剑身绞动,容雅的声音当即断在喉间,只余下些不甘的“嘶嘶”声。
  “我没有背叛主子,我杀你,是因为我还在幻境之中。”
  惊刃平静道。
  “而你,是这一次的‘阵眼’。”
  容雅张着嘴,伸手想掐住她的脖颈,可还未触及惊刃,她的身体便已经散了。
  身躯化为白雾,消失得干干净净。房里只剩一盏香炉,烟仍升着。
  可下一刻——
  所有光都坠下去。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好似有人用厚布蒙住了她的眼与口,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
  惊刃蹙眉退了一步,鼻尖却嗅到一点淡香,似花,似蜜。
  香味很快浓起来,贴着她的喉,贴着她的肺。
  不好。
  惊刃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却已经晚了,困倦抚上她的后脑,将她沉沉地往下压。
  惊刃咬破舌尖,就着血腥味抽出匕首,对着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
  鲜血涌出,浸透了黑衣,顺着腿往下流,热得发烫。
  可困意却并未褪去。
  惊刃强撑着拔出匕首,想再刺一下,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刀刃刺偏,挣脱了指骨,“哐当”落地,那一声响在黑暗里回荡得很远、很远。
  惊刃也跟着倒了下去。
  -
  昏昏沉沉,天旋地转。
  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肩膀。
  “十九,十九!”
  十九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梁木与灰布帐,硬木贴着背脊,薄被掀开一角,正盖在她的腰腹间。
  榻旁蹲着两个人。
  二十一正拼命摇晃着她,十七站在旁边,道:“十九,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十九怔了怔,喉咙发干:“大日子,什么大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