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作者:
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2:37 字数:2933
一滴,两滴,三滴。
剑刃入肉不过一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玉无瑕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青紫的脖颈间,一枚细绳慢慢滑落。
那是一块小小的骨牌。
被细绳串起,做成项链的模样,被人珍而重之地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上头,刻着两个瘦削而清晰的字:【影煞】
“……母亲。”
玉无瑕声音沙哑,“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或者玉折吗?”
“哪怕只是一瞬,一刹?”
四周一片死寂。
残垣断壁在霞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断柱、碎瓦、塌陷的阶石,都被染成温柔的橙红。
烟尘未散,悄然涌动着,连风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玉无垢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抬起手,覆上玉无瑕握剑的手背。
“傻孩子。”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心疼。
“母亲怎会不爱你,不疼你?你是我的骨肉,我怎舍得让你受半分苦楚?”
她握着女儿的腕骨,目光深深:“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把你当作掌上明珠。
“那些年对你的磨练,不过是想让你走得更远。你天赋太盛,若不早些淬炼,反倒容易折断。”
“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无瑕,放下剑吧。”玉无垢柔声道,“那些陈年旧事,都过去了。”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从始至终,都是。”
玉无瑕看着她,那只仅剩的黑色眼睛颤了颤,终于确认了什么。
“哈。”
“哈哈。”
玉无瑕垂下了头,她低声笑着,她的泪终于落下。
血色的,滚烫的,顺着下颌滑落,砸在玉无垢的袖口。
“玉折说得没错。母亲,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从未爱过我。”
“也从未爱过玉折。”
“从我来到世上的那一刻起,”玉无瑕轻声道,“你就未曾爱过我。”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爱的只有你所信奉、所坚持的道。”
“你害怕、恐惧,你无法容忍有人在你穷尽一生都未能踏足的道路上,轻而易举地超过你。”
玉无瑕喃喃自语:“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生女儿。”
“影煞挡了你的路,你便要除掉她。所以,你设局让她带走我,又设局将她一步步引入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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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说,玉折是无情无义、冷面冷心的影煞。
可她待那个小小的孩子,却比世间任何人都好。
她会笨拙地抱她,哄她,将她举起来兜圈,抱着她一起睡觉,磕磕绊绊地给她讲有些奇怪的故事。
她温柔地告诉她,她是她的母亲,她很爱很爱她。
她的另一名母亲也很爱她,只是因为很忙,没能够经常来看她。
然而,就连这一点微末的温情,玉无垢也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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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昭告天下,罗织罪证,说影煞叛主出逃,将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是你告知青傩母她的行踪,借她之手,要了影煞的命。”
“母亲,你何其残忍,你害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都会对我好的人。”
“可是,为什么?”
玉无瑕看着她,血泪一串串地砸落,“我下不了手。”
“母亲,哪怕你自私、阴毒、狠绝、不择手段,哪怕你将我推入死地,我仍旧无法对你下手。”
【因为,我不是你。】
她缓缓地松了力,峥嵘从指间脱落,“哐当”一声,砸在石砖上。
剑身从玉无垢胸口抽离,带出一线热红,溅在早已被血浸透的白衣上。
齐昭衡抬手示意,天衡台的几位长老立刻上前。
镣铐扣上手腕,枷锁落在颈间,玉无垢被迫弯下脊背,她垂下头,藏住依旧阴狠、不甘的神色。
玉无瑕则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晃了一下,天地翻转,正要倒下。
有人伸手。
稳稳地扶住了她。
玉无瑕怔了一瞬,慢慢转过头,看清身旁那张脸时,眼睛忽然睁大了。
“阿月!”
她猛地攥紧了那只扶着自己的手,“你…真的、真的是你。”
“我就…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能够逃出来!”
她欣喜地近乎语无伦次,“我记得,凤羽,还有镯镯,她们都还活着,她们都跟着你逃出来了,对吗?”
柳染堤垂了垂睫,再抬眼时,她已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来。
“那是自然!”
她如七年前那样,笑着将玉无瑕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无瑕妹妹,别担心。”
柳染堤柔声道:“剩下的好些个姑娘们都跟着我逃出来了,大家都很好,别担心,别难过。”
玉无瑕怔怔地靠在她肩头,片刻后,也用力抱住柳染堤。
血泪很快洇湿了肩头。
玉无瑕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太好了…太好了……”
最后一线霞色铺在鹤观山之上,亦如百年之前,亦如百年之后。
日轮没有久留,她只在世间又停了一瞬,替这一日、这一生,作最后的落笔。
霞光褪去。
玉无瑕靠在她的肩头,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玉无瑕的身体揽住,缓缓放到地上,让她躺在晚霞最后的余温里。
四周一片寂静。
打斗早在棺木砸落、玉无瑕出声的那一刻,便尽数停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绪翻涌,那些方才还紧握兵刃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了。
晚霞褪尽,夜色蔓延,门徒沉默地点起火把,映出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
齐昭衡倒是想上前。
奈何,有一只辣椒哭得满脸是泪,正死死搂着她的腰不放手。
“妈妈你太过分了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
齐椒歌泪汪汪地哭,“我不给你走呜呜呜呜。”
齐昭衡:“…………”
她揉了揉齐椒歌的头,哄了又哄,对方也不肯放开手,还把眼泪鼻涕全糊在她的袖子上。
末了,齐昭衡只得站在原处,抬眼扫过四方,声音拔高,压住满场沉默:
“今日之事,想必诸位都看在眼中。”
“玉无垢与蛊林一事脱不了干系。武林盟会将她扣押候审,逐一查明当年始末。
“二十八条人命,我齐昭衡定会给江湖一个交代,给那些枉死的孩子一个公道!”
众人这才缓缓回神。
低低的窃语如潮水起伏,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那身血染白袍的人。
玉无垢被铁索扣着,面色惨白,浑身是血。
那些伤口深可见骨,她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神情竭力维持着往日的端正。
“齐盟主,”玉无垢颤声道,“我承认,当年之事,我确有失察之过。”
“可那蛊林中的毒藤失控,实非我本意,红霓在暗中动了手脚,我也是始料未及。”
玉无垢身形一晃,眼眶里竟还逼出一点水光。
“我恳求诸位,求各位看在我多年为武林殚精竭虑的份上,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若换了往日,总有人愿意替她接话,为她圆场。
众人看她的目光,已悄然变了,有迟疑,有审视,也有无法掩饰的冷意。一时间,竟无一人出声。
齐昭衡沉着面色,斟酌着尚未开口。
忽而,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盟主,且慢。”
柳染堤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礼数,“押走她之前,可否让我与她说句话?”
齐昭衡看了她一眼,踌躇片刻,终是点头:“自然。”
柳染堤走了过来。
铁索响了两声。玉无垢仰头望向她,眼中微不可见地沉了沉。
她缓缓屈膝,当着所有人的面,竟是跪了下去。
“柳染堤,你恨我,我不怪你。蛊林之事,是我千错万错,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悔恨。你若要我偿命,我绝无二话;可你若还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可以帮到你良多。”
她恳切道:“我可以帮你重建鹤观山,让它恢复昔日盛景,也可以将玄霄阁交给你,助你成为武林中举足轻重之人。你看如何?”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她道:“无瑕妹妹真是个心软、善良的好孩子,不是么?”
而后,她俯下身,靠在玉无垢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气音,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