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作者:
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2:37 字数:2852
江岸旁,柳染堤坐在那里。
江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凉, 拂动她的发,又吹动身侧堆积的一摞纸钱。
柳染堤燃起一小堆火,手中的纸钱被火星舔上边角,微微一亮。
她松了手,薄薄的黄纸便散开来,燃烧着, 卷曲着, 飘散在江面之上。
六柱香,正对着江心。
火头一点点短下去,香灰弯折、细细坍下来, 碎成白末。
“抱歉, ”柳染堤轻声道,“我本该去看看你们的。”
“白兰说, 你们被从江里捞起的时候, 还紧紧抱在一起。尸身被天衡台收殓,葬在药谷深处。”
柳染堤托着下颌, 自身旁挑挑拣拣,又捡起一张可漂亮的纸衣裳,于火中点燃。
“白兰说, 那是个很漂亮的山头。春天花多得很,高处能见云,低处有风。她说,让我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纸钱燃着,边缘卷起、塌陷、飘散,火色一明一灭,最后化成一片细灰,随风散开。
“可是娘亲,药谷太远了……”
“我好像,走不过去了。”
江水慢慢地淌,江波柔柔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眉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她唱着。
鹤观山下有道江,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江水清清照白石。
石上百年人,笑看云与日。
火光明灭,映着她的侧脸。柳染堤想起了一件久远的旧事,忽而笑了一下,笑得很甜。
她抱紧了膝,将脸埋进去,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吹散:“我小时候贪玩,爱往江边跑。”
“你们总叮嘱着,小孩子莫要靠太近,里头藏着水鬼,喜欢抓小孩吃。”
柳染堤扑哧笑了,叹了口气:“真抱歉,我可从来没听过话。”
小小的萧衔月,是个顽皮、跳脱得不像话的孩子。
她胆子天生就大,山头不够她跑,林子不够她钻,总爱踩着石头往水边凑,衣角湿了也不在意。
她会捡最圆的石子,往水里一颗一颗地丢;会拿着个小网兜,企图抓到石缝间的小鱼。
有时候,她会藏在树林深处,扒开枝叶,偷偷看过路的人们,听她们的呼声随风飘远。
“上山啊,上山啊!做一番大事业,成为一名响当当的大侠!”
我也想成为大侠。
萧衔月想。
可这念头总是极短。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游过脚边的小鱼、振翅的蝴蝶、石子底下横着走的小螃蟹拽走,尖叫一声,转身就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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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用的香,纸做的衣裳、新鞋、剑鞘、诗集,还有成堆的纸钱,她买了这么多,却一会就烧完了。
柳染堤站起身来。
香已燃尽,只余下几截短短的红棍,歪歪斜斜地立着。
万籁俱寂,月色温柔。
江面依旧静谧,连柳染堤走入江水之中,连水面被她拨开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江水漫过脚尖,又漫过脚踝,很快便浸湿了垂落的青衣。
湿意贴上来,布料沉下去,她被这条江水挽住,一步步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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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静静地淌,江波悠悠地漾,画舫行过一轮弦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她唱着。
鹤观山下有道江,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江水滔滔照人潮。
众目如磐石,期许压眉间。
约莫十多年前,鹤观江旁格外热闹,乡邻们围在一起,说鹤观山出了位天才。
“听说了吗?萧家那丫头,剑骨天成,假以时日,定然能够名动江湖!”
萧衔月的烦恼,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她并不喜欢“剑中明月”这个名号,那是一轮高悬的月,也是一道无形的枷。实力越盛,肩上的期许便越重、越沉。
她不喜欢。
她想要做山间的风,水里的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江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岸边逐渐抽条的身影。她身姿挺拔,眉宇间生出锋利的剑气。
不过,练剑也并非全然无趣。至少她因此结识了许多同伴。练剑比武时一个比一个凶,下了擂台,又能一起蹦跳着去买零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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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之中,柳染堤继续往前走。
江水没过了小腿,寒意涌上来,沿着骨缝慢慢爬,连指尖都冷得微微发麻。
柳染堤冷得直发抖,因为小刺客在,才暂时褪下的红纹,重新爬上了身躯。
自足踝始,蜿蜒而上,攀过小腿、绕过膝窝、缠上腰肢,在苍白的肌骨上蔓延。
如藤、如蔓、如枷、如咒,又像是一根又一根猩红的丝线,将这具残破的皮囊缝合起来。
她被缝得漂亮,缝得精致,像一件华美贵气的衣裳,可里头却空得厉害。
远处,又有画舫行过,丝竹悠扬,歌声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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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咆哮地淌,江波悲恸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盈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她唱着。
鹤观山下有道江,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江水明明照残火。
血浪吞白石,空余鹤断翅。
少侠会武,群英集结。萧衔月抱着母亲给她的万籁,在画舫之上,向着两人招手。
江面铺展,雾气升腾。
她会越过这条江,去群山、去险崖、去苍茫雪原、去万仞孤峰、去更高的地方。
她要去证明,自己能够扛起鹤观山的期许,能够担得住“剑中明月”这四个字。
她走之后。
江水变得混沌。
泥沙俱下。
江水呜咽着,浑浊地流淌,映照着冲天火光。屋舍坍塌、柳树烧焦,浓烟似一条黑色的绶带,缠绕着一整座山门。
江水没有停下,一刻不停地向前,将碎肉、血水、尘土与煤灰一并带走,也带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水色幽深,岸上空寂,人们窃窃私语:“鹤观山?不在了,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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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走得渐渐有些慢了,江水漫过膝骨,青衣被拖得可沉,叫她一步一绊。
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她冷得直发昏,睫毛上都沾着一层湿润的雾珠。
柳染堤晕乎乎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絮,又闷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忘不掉。
翻涌的雾气间,她看到了朋友们。
她们灿烂、鲜活,她们笑着,闹着,叼着糖葫芦,她们牵着手,自她身侧跑过去。
她们问她:
阿月,你这是要去哪?
柳染堤答道:“我要往前走,你们等等我,我要来找你们。”
奔跑着的,笑闹着的姑娘们停住了脚步,她们面面相觑。
苍岭开口道:阿月,你走错啦,不应该是这个方向。
凤羽道:不要来找我们,我们好着呢,有吃有喝的,日子过得可美啦。
镯镯怯怯地躲在白芷身后,两人都冲她摇摇头。
就连一向安静、沉默,总是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玉无瑕,都勇敢地抬起来头。
她道:阿月,别往前走了,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呢。
柳染堤只是笑着,向着她们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江水被拨开,又自她身后,重新合拢。
雾里黑影重重,像山又像坟,江面隐约还有火光,仍旧能听到伶伶的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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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沉沉地淌,江波暗暗地漾,画舫行过一轮满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她唱着。
鹤观山下有道江,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江水幽幽照深林。
一跪一叩首,换来一张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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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原本只是一条藤,在密林的最深处长大,被红衣女人带走,放入密闭的石室。
起初,它吞噬那些蛊虫;后来,是红衣女人带来的血、肉、骨,最后是活人。有些是捆来的,有些穿着和女人类似的红衣。
它愈长愈盛,愈盛愈饿。
不知哪一日,她忽而发觉,她听懂了那名红衣女人的话。
红衣女人跪在她面前,额心一下下叩进湿泥中,她痴迷而又虔诚地,将她称为“赤天大人”。
于是,她垂下一条枝蔓,拂过女人的发梢,对她道:
【我要一张皮,一张年轻的、漂亮的皮。】
【我要乌黑的眼睛,柳叶似的眉。要长长的黑发,要笑起来时,春水一样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