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90
  疲惫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陈襄上辈子身体健康很少生病,这次可算体会到了重病缠身的感觉。
  病还没好全呢,就要费心费力地与人勾心斗角。
  陈襄不禁回忆起了他那位潇洒的同僚。此君身体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却还能精神焕发、放浪形骸。
  “……真不知那家伙是如何做到的。”陈襄双目放空,喃喃自语。
  借科举之名重返长安,是陈襄前几日思考后做出的决定。
  他死去七年,对如今的世事变化所知甚少,再无法像之前那般掌上观文。若想完成任务,找出那欲为祸天下的仇人,必须得亲自前往都城长安。
  陈襄猜测既然此人对他恨意如此深重,那或许就是覆灭陈家的幕后之人,即使不是也定然有所关联。
  他如今的身份是陈家遗孤,无法躲避,那就光明正大地走到矛盾的最中心去。
  他最不惧的就是以身为饵。
  就让他看看,他好不容易平定了的天下,又有谁在搞事!
  陈襄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整个人像一尾搁浅的鱼。他心中思绪翻飞。
  那些被他上辈子得罪过的仇人们,如今怕是都已在朝堂上身居高位了罢?
  当初主公出身不好,那些个自诩清高的名士一个个眼高于顶,压根儿不愿投效。以至于,他的绝大部分“同僚”,都是不情不愿的被他强取豪夺来的。
  包括但不限于诱拐、威胁、绑架、俘虏……
  咳。
  想到这里,陈襄心虚地咳嗽一声。
  没办法,谁让正经途径招揽不来人才呢?他只能另辟蹊径。
  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是解渴,陈襄自我安慰。不然随着主公的势力逐步扩大,他一个人拆东墙补西墙,实在是忙不过来。
  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陈襄咸鱼翻了个身,对着帐顶的雕花双眼放空,思绪飘到了那个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中的身影身上。
  ——荀珩。
  他的师兄。
  第4章
  陈襄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昔日的一幕幕。
  颍川陈氏与荀氏,素有姻亲,交情匪浅。他与荀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后来又一同拜入当世大儒荀公门下,成了同门师兄弟。
  ——可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师兄却是真正的君子,玉洁松贞,宛若天上的明月般皎洁无暇。
  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他出山辅佐主公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再也不复从前。后来,他自己更是丝毫不念及往昔的情分,将师兄打败后强行掳来纳入麾下。
  自此,两人关系降至冰点。
  陈襄烦躁地翻了个身,踢了踢一旁无辜的被子。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每每想起,还是忍不住心生叹惋。
  师兄……一直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即使后来两人同在一方阵营,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见面就吵。
  到最后干脆视而不见,冷漠疏离,形同陌路。
  师兄恨他么?
  陈襄也曾这么想过,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不会的。
  师兄那样风光霁月的人,若是遇到讨厌的人,顶多就是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恨”这种强烈而负面的情绪,怎么会出现在他师兄身上。陈襄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说不定,师兄见他死得这么惨,还会秉承着同僚情谊为他收尸?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冒了出来。紧接着,荀珩绷着那张冰清玉洁的脸,披麻戴孝地跪坐在他棺材前的画面,不受控制的出现在了陈襄的脑海里。
  陈襄“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副画面实在太过违和,戳中了他诡异的笑点。
  他越想越觉好笑,从一开始的憋笑,到后来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最后甚至笑得岔了气,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脸色涨得通红。
  好半晌,他才止住了咳嗽,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
  天下都平定七年了,他也死了七年了,两人曾经的恩怨早该随着他的死亡一同归于尘土。
  他突然“诈尸”,师兄会不会吓一大跳?
  想到这里,陈襄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决定了。等到了长安,先去拜访一下师兄罢。找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悄悄翻进他院子里!
  反正那个在他死后恨了他七年,恨到想要为祸天下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师兄啦。
  做出了这个决定,陈襄的心情大好。
  他舒展四肢,仰面放松地躺在床上。他抬起手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到了自己细瘦伶仃的手腕。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只有把这具身体养好了,才能面对接下来的事。
  陈襄下定决心,今后这几天什么都不做,除了吃就是睡!
  然而。
  “陈兄,你对于当今的科举是如何看待的?”杜衡手捧书卷,正襟危坐,目光炯炯地看着陈襄。
  陈襄:“……”
  这几日,杜衡得知了陈襄也要一同前往长安参加科举,十分高兴。
  他并不知晓陈襄与杜家家主之间的那些龃龉,主动登门拜访,热情地与陈襄探讨科举相关的内容。
  前两日他拉着陈襄探讨经史典籍,陈襄苦不堪言。
  好在他年少时毕竟师从大儒,又有系统的随身资料库在,应付杜衡这个尚未出仕的愣头青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陈襄姿态云淡风轻,一番高谈阔论下来,直唬得杜衡惊为天人,深深拜服,口称“陈兄”。
  然后,他来得更勤了。
  陈襄:“……”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在这几日的相处中,陈襄也发现杜衡并非是他一开始以为的那种思维死板的世家子弟。
  这个小青年虽然看着一板一眼,但实则才识渊博、思维敏捷,许多想法都颇为大胆。不仅不迂腐守旧,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声“离经叛道”。
  比如昨日,两人谈论《周易》,说及其中“天尊地卑”一句。
  此句出自《周易·系辞上》,原句为“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原意乃是君子效法天地之道,无论身处何种境地,皆应坚守道德,并因此获得应有的地位与尊严1。然而现今却被曲解为社会地位的不可逾越、君王至高无上。
  对此,杜衡道:“谓天位尊于地,是跛者视日月之行也2。”
  此言一出,连陈襄都吃了一惊。
  继而便是无比欣赏。
  此子尚未及弱冠便已显露圭璋之质,没想到这小小的杜家竟能养出如此人物,后生可畏。
  ——但再怎么欣赏,也不是对方又大早上的登门拜访、将他从舒适的床榻上薅起来的理由。
  陈襄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看科举?
  他能怎么看?
  他当初创立科举的时候,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要去考。
  我考科举,真的假的?
  陈襄一点也不想说话。
  但他面对杜衡那双明亮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不由得想起了他上辈子的弟弟。
  那也是个非常崇拜他的小孩,少时在家中,总是眼睛亮闪闪地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想到这里,陈襄便有些心软。
  他清了清嗓子,模棱两可地说:“这科举乃是武安旧策,最初不过是遴选基层小吏,考的只是些简易的认字、数算之类。”
  “直到新朝建立,太祖将其定为国策,内容也加上了经史子集和治国策论。如此一来便能从全国范围内挑选有才之士,可谓是天下英才皆入彀中。”
  杜衡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陈兄所言极是。此科举制度能打破世家门阀之偏见,选拔出有真才实学之人。前朝许多世家子弟,自诩‘名士’,却只会夸夸其谈,误国误民。”
  “武安侯此举,开创百年之先河,真乃国士之才!”
  “——咳!”
  武安侯陈襄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
  从来没想到,这“国士”的帽子有朝一日竟然还会扣到他的头上。
  陈襄:“此举损害了世家的利益,你身为世家子,竟也赞同?”
  杜衡凛然道:“真正有才华的人是不会反对科举的。那些惧怕科举,担心损害自身利益的,不过都是些草包蠢虫罢了,本就德不配位。”
  “出身世家之人,坐拥书籍无数,若这样还没有胜过那些寒门学子的学识,才应羞愧至死!”
  “科举制既能使让寒门学子施展才华,又能督促世家子弟奋发图强,实乃一举两得!”
  陈襄微微颔首。
  杜衡天资聪颖,身为世家之人却能有此番见识,很好。
  但他毕竟年纪尚轻,经历尚浅,对这世间的人心险恶、利益纠葛还缺乏足够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