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80
  从一开始的考教,到后来的对弈,萧肃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都是为了提高他的警惕性。
  而当他精神最为紧绷的时候,萧肃突然问出那句暗语,他猝不及防之下,自然就中了招。
  不愧是能在乱世当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老狐狸,心也太黑了!
  陈襄咬牙切齿。
  这句“天王盖地虎”是他上辈子心血来潮,定下的军中密令。反正系统说过,这世上只有他一个穿越者,旁人绝不可能猜出这暗号的含义。
  可谁曾想,这句话却被萧肃拿来反过来试探他的身份。
  他自诩聪明一世,重生后却这么快就翻了车!
  陈襄一脸沉痛。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有哪个穿越者能抵抗得了“天王盖地虎”?
  任谁听见这句,都会条件反射的想接下一句罢?
  陈襄面色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棋盘,道:“撤回。”
  萧肃:“……?”
  萧肃隔着桌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襄:“‘撤回’,何意?”
  陈襄看着那枚掉到棋盘上的黑子,语气僵硬:“……就是能不能悔棋的意思。”
  听到这话,萧肃轻笑了一声。那份颇有压迫感的冷意从他的脸上褪去,其人很快又恢复了那般端庄玉像般的温雅。
  他半分眼神都没有落到那已被破坏的棋局上。
  “落子无悔。”他说道。
  陈襄看向萧肃的眼睛。那微微下垂眉眼本沉静地看着他,仿佛极为笃定他的身份。
  虽说军中秘令的确不该为外人所知,但萧肃又怎么能如此肯定,诈尸这种不科学的事情会真的发生呢?
  陈襄本来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的。
  但一想到对面是萧肃这个老狐狸,看到对方一副“我看你还想怎么装”的架势,便放弃了狡辩。
  算了算了,不如承认。
  反正对方也算是少有的和他没有太多深仇大恨的同僚了。
  于是陈襄挺直了身体,缓缓抬起头。
  在这一刻,他面上那些伪装出来的、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全都收敛了起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对面之人。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即使心中已有猜测,但在对方真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后。
  萧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如平静池水般的眸子微漾。
  他先是下意识地垂下眼眸,不想表露出自身的情绪,而后却又抬起眼,再次看向对面的少年。
  对方黑发黑眸,皆是如墨一般的浓郁深沉,偏又皮肤白皙,形成一种画卷般的对比之感。
  此刻,少年面无表情,眸光锐利如刀,带着上辈子从乱世中杀出、令天下人胆寒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萧肃感受着皮肤上的轻微刺痛,与陈襄对视,从他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这般危险却昳丽的凌厉之美。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武安侯啊。
  萧肃的心脏微微颤栗。
  像他们这些在乱世中翻滚过一番的谋士,天生就会被战争与危险吸引。越是靠近,越是会觉得热血沸腾、心神颤栗。
  他也控制不了这样的本能。
  端庄平静的外表之下,萧肃的胸腔中似乎有飞絮在翻涌到喉头。他就这么凝目看着陈襄,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陈襄:?
  他不知道萧肃为什么突然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难道是死而复生这件事,对古人来说还是惊吓太大了,一时难以接受?
  但这个能提出“把感染疫病的士兵用投石车丢到敌方阵营”的人,会被区区诈尸吓到么?
  陈襄持怀疑态度。
  但他既已经掀掉了马甲,当然不满对方这副沉默走神的态度。于是他皱起眉头,手指曲起敲了敲桌案,再次道:“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
  萧肃没有说话,只是将桌案上的一方铜镜递了过去。
  陈襄不明所以地接过铜镜,向中一望,这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何处。
  镜中少年的相貌,竟与他上辈子有七分相似!
  怪不得会让萧肃一眼便产生怀疑。
  陈襄重生之后并没有照过镜子。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具身体竟与他上辈子生得如此相像。
  即使两人出自同族,这也十分罕见。
  陈襄面色凝重。
  好消息是,吸引幕后之人概率增加了。
  坏消息是,吸引他上辈子的“同僚”们的概率,也增加了……
  他是想用陈家遗孤的身份加入局中,可不是想把他重生的事情也一起暴露出来。
  那些“同僚”们,各个都是聪明人。
  要不要,干脆毁去这幅容貌?
  陈襄放下铜镜,手指轻轻点着桌案,冷淡地思考着。
  萧肃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的等待。
  “……”
  萧肃见陈襄轻点桌案的动作逐渐停止,才开口道:“看你对自己相貌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这不是你自己的身体?借尸还魂?”
  陈襄还是决定不毁了。那样更引人注目不说,他自己也不想顶着一张毁容的脸。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然呢?我都死了七年了,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
  萧肃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惊世骇俗的答案并不意外。他也没有去探究陈襄为何会死而复生、又是如何借尸还魂的,只道:“你刚借尸还魂不久罢?”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陈襄道:“是。我现今的身份是陈家的一位旁系子弟,现在要去长安参与科举,你给我写个名帖。”
  他也没提陈家败落的事。两人上辈子虽然配合默契,但彼此之间都留着几分戒心。如今他死而复生,时过境迁,谁知道对方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呢。
  眼下最要紧之事是拿到名帖,至于其他的,之后再说。
  这样举手之劳的小事想必对方也不会拒绝。
  但萧肃并没有像陈襄预测的那般立刻答应,而是抬眸看向他:“你要去长安?参与科举?”
  陈襄理直气壮道:“当然,我们陈家败落成这样,我自然要去长安一探究竟。”
  他不能暴露系统任务,但找个借口还不容易?
  萧肃一眼便看穿了陈襄的真实意图,声音冷冷地道:“上辈子也没见你多么在意陈家。你去长安,是察觉到了什么?”
  陈襄心道,果然,萧肃这只老狐狸不好糊弄。
  只是他亦有些疑惑。以萧肃的性格,向来是不多管闲事的。自己这般敷衍,对方本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事轻轻揭过,权当什么都没看见才是。
  可如今。陈襄见对方坚持地看着他,一副不说清楚就不写名帖架势。
  “你说的没错,陈家败落得如此彻底,的确出乎了我的预料,”陈襄叹了口气,将一根手指竖到面前,“但世间万物,有盛必有衰,有兴必有亡,这本不是我在意之事。”
  “但之后,我得知了科举由一年一次变为三年一次。”
  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这改制背后,一看便知是士族在推波助澜。”
  紧接着,陈襄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肃,竖起了第三根手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得知如今的荆州刺史——竟是你萧容和!”
  萧肃抬眼,隔着棋盘,隔着陈襄竖起的三根手指,与对面这个现如今矮了他一头的少年对视。
  陈襄的声音沉凝:“你竟不在朝廷中枢,而是自请外放。定是朝中局势紧张,你不想蹚这一趟浑水。”
  两人共事多年,都清楚彼此。
  从来只有萧肃算计别人,而没有别人算计他的份。对方外放一定是出自本意。
  再联系起对方的性子。那朝堂中腥风血雨的事实就已经摆在眼前了。
  萧肃看着陈襄笃定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道:“不愧是你啊,陈孟琢。”
  不愧是当年那个在风雨飘摇之中,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的武安侯。
  果然目光如炬,一针见血。
  萧肃抬眼,那双总是温润沉静,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也不再伪装,直直地看向陈襄:“你既已知道朝堂局势紧张,方才活过来,又要再一脚踏进去?”
  他的语气和眼神,分明在说,你上辈子死了一次还没长教训么。
  面对萧肃这毫不掩饰的质疑,陈襄眉目扬起:“我总要知道,我好不容易才平定的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看着陈襄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萧肃默然无语。
  就是这样。
  这就是陈孟琢。
  若说寻常之人如飞蛾扑火,被危险的火光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却终归还存着几分理智,会在引火焚身之前堪堪停住;而他萧肃,自认比旁人更多几分克制,能从一开始就远离火焰。
  可陈襄。此人却像是完全不知“危险”二字为何物,他会毫不犹豫地扑进火中,毫无畏惧,与其一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