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80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沉静若清泉,立于这明晃晃的日光与浮动的绿荫之下,几乎要与这方天地美景融为一体,淡去了人间烟火。
  天地之间热烈的蝉鸣,在遇见对方时也褪去了喧嚣的声音。
  这片绚丽的景色映入眼中,陈襄有些发怔。
  荀凌在一旁惊讶道:“是叔父。叔父竟亲自出城来接我们了!”
  陈襄没有应声。
  上一世,他领兵征战,带着一身洗不净的血腥与煞气得胜回朝,师兄是不会出城来迎接他的。
  待到第二日上朝,二人擦肩而过,余光只能看到师兄那淡漠疏离的侧颜。
  他无心与师兄争吵。所以不与师兄对面,看不见对方那沉痛指责目光,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可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未曾离开颍川的时候,他每一次短暂的离家归来,哪怕只是去邻县访友,师兄都会在荀府的门口等着他。
  无论多晚,无论风雨。
  真是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陈襄弯身下了马车。
  周围护送的府兵见状,纷纷勒马停驻,不敢上前。
  他不去理会周围之人,径直快步向前走去。
  荀珩的目光自陈襄下车起便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静,像一泓池水,映着风,映着光。
  “师兄!”
  陈襄闯到对方身前,被一阵清雅的香气包围。
  那香味像是雪后初晴的松针,又像是雨后新生的竹笋,瞬间驱散了连日奔波的暑气与疲乏,让他只觉身心都随之凉爽舒畅。
  荀珩的目光在陈襄的脸颊上停顿了一瞬,抬手为他拂去了肩头沾染的一点风尘。
  “清减了些。路上辛苦。”
  “院子里的荷花开了,我摘了些新鲜的荷叶与花瓣,做了你素来爱吃的荷花酥。”他的声音平淡清和,“回家之后,尝尝味道如何。”
  回家之后。
  陈襄眨了眨眼,心中莫名地一松,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些许。
  他微微仰头看向师兄,眸光明亮,像是山间悦动的溪水。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
  回到荀府,陈襄甫一下车,便径直朝着庭院走去。
  他穿过回廊,绕过一面绘着山水清音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静卧于庭院中央,亭亭的荷叶如张开的伞盖,层层叠叠铺展开去,满目皆是沁人心脾的绿。
  那无穷无尽的碧色之间点缀着些许粉白,有的是含羞带怯的花苞,有的则已然盛放,在和煦的熏风中摇曳生姿,清雅绝伦。
  陈襄在池边伫立良久,赏完这满池清荷后,又去吃了师兄做的荷花酥。
  那荷花酥的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翼,顶端还用胭脂点了一抹娇嫩的粉,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酥皮入口即化,花瓣独有的清甜与豆沙的绵软细腻在舌尖瞬间交融,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牛乳香气,甜而不腻,清爽可口。
  这是他年少时夏日最喜爱的点心。
  沐浴过后,陈襄换上干净的寝衣躺倒在床榻之上,枕着萦绕不散、令人心安的冷冽梅香入眠,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陈襄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泰。
  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被这安稳的眠席与香气涤荡一空。
  身为钦使,他此行归来,需先入宫面圣,而后再去吏部述职销假。
  早朝过后,陈襄跟着内侍的传唤来到紫宸殿。
  师兄与他同行。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殿中,却见侍中杨洪早已在此。
  金殿威严,光线自高窗投入,在空气中照出无数浮动的微尘。
  杨洪身着威严朝服,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容此刻面无表情,宛如覆着一层冰面。
  他瞧见荀珩竟也与陈襄一同入殿,眉头压下,沉沉的目光里透出不悦。
  “陛下今日传召的是陈钦使。荀太傅为何也跟来了?”
  荀珩先是向皇帝一礼,而后才道:“钦使乃臣当初向陛下举荐,如今他勘察盐政,圆满归来,臣自当与他一同向陛下复命。”
  皇帝看了看太傅,又悄悄看了一眼杨洪阴沉的脸色,不敢说话,只连连点头,以作附和。
  杨洪冷哼一声,目光一转,看向陈襄。
  那双深沉到近乎混浊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如同两道利箭般径直射在了陈襄的身上。
  “陈钦使此去徐州,不过月余,便能查清地方积弊,还掀动了如此大的风浪,当真是手段了得!”
  陈襄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仿佛没有听出对方话语中的锋芒:“皆是仰赖陛下天威浩荡,太傅、杨侍中等诸位大人在朝中运筹帷幄,下官才能不辱使命。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奉命行事?”
  杨洪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好一个奉命行事!那本官倒想问问你,朝廷何曾下过明旨,允你私自调动东海糜氏的商船船队,插手盐运之事?”
  “调动地方豪族,影响一州经济,这般大的动作不经上报便擅自做主,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面对杨洪的诘难,陈襄神色未变,不卑不亢道:“事急从权,钦使有临机决断之权。”
  “盐价一日三变,天下民怨沸腾,若事事皆等朝廷文书往来,只怕早已错失良机,酿成大祸。下官斗胆便宜行事,亦是为了尽钦使之责,尽快稳定徐州局势,平息民怨。”
  “好。那朝廷下令,是要将下邳张氏一族缉拿归案,押解回京,听候审理。”
  杨洪的语气陡然锐利,“你又如何胆敢斩杀张氏家主?”
  “一地望族之主,你说杀便杀。这般生杀予夺,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他盯着陈襄那张过分平静的脸,眼中泛起瘆人的冷光,一字一顿道,“——难道,你欲效仿当年的武安侯乎?!”
  整个紫宸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荀珩的目光倏然冷了下来。
  “杨侍中!”
  陈襄却面不改色。
  他抬起眼帘,迎上杨洪的视线。
  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当中毫无波澜,既无惶恐,也无畏惧。
  “此事下官已在奏疏中向详细陈明。”他声音清朗,于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当日,府兵奉诏围捕张府,然张氏家主张越非但不思悔过,束手就擒,反而聚众家仆,持械顽抗,公然对抗朝廷天威。”
  “甚至狗急跳墙,意图当众行刺朝廷钦使!”
  “下官自卫,方才失手将其误杀。还是说在杨侍中看来,下官不该反抗,理应伸长了脖子任由那反贼行刺,以身殉国才算不负使命?”
  钦使代表的是天子颜面。行刺钦使,与谋反无异。
  他便是手段再激烈些,将那满院的仆役全都杀死,也不能定他一个“擅杀”之罪!
  杨洪的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陈襄的脸。
  有荀珩在此,他纵心有不甘,也无法再做些什么。
  他胸口起伏,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紫宸殿。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窒息的威压随着杨洪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一直端坐着屏息静气,努力扮演着沉稳君主的皇帝终于地舒了口气,小小的身子都松弛了下来。
  他眨巴着眼睛,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好奇打量陈襄。
  皇帝当然记得对方。
  不提太傅当初向他推举对方为钦使时的介绍,就说当初殿试,对方立于殿中,一人驳倒四方的风姿,就让他记忆深刻。
  而且……单论容貌,对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荀珩道:“陛下,钦使昨日刚从徐州归来,便由他向陛下回禀此行经过。臣先行告退。”
  皇帝下意识地巧点头:“太傅辛苦。”
  荀珩便也退出了殿中。
  偌大的紫宸殿当中,便只剩下了陈襄与皇帝二人。
  陈襄亦是在悄然打量着这位天子。
  皇帝今年年方八岁,小脸五官精致,白白净净,瞧着玉雪可爱,一双乌黑的眼瞳里透着与年龄相符的乖巧天真。
  ——却是瞧不出太多与那笑意吟吟的殷承嗣相似的模样。
  或许是对方更像他的母亲,那位垂帘听政的杨太后多一些罢。
  “额,陈、陈爱卿……”
  皇帝第一次这么面对面地与陈襄说话,难免有些紧张和扭捏。
  陈襄看出了对方的局促不安,于是率先开口道:“臣此去徐州,所见所闻皆在奏疏之中。只是那文书枯燥,不如,臣为陛下讲述罢?”
  于是,他将此行见闻娓娓道来。
  士族与商贾的争斗,毒盐事件的前因后果,以及他之后的应对……
  陈襄的声音清润,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轻易便能将人带入他所描绘的场景之中。
  皇帝听着听着,便被这跌宕起伏的故事完全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