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9      字数:3067
  可乔真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现在,是军国大事。”
  陈襄看着乔真,目光没有半分温度,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能轻而易举地刺穿人的皮囊。
  “你若耍什么花样,动什么手脚……”
  手指收紧,脖颈处细嫩皮肤被按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别怪我不留情面。”
  乔真的呼吸猛地一窒。
  “是!下官、下官知错……”
  那种被完全剖开,剥皮刮骨看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轻轻的颤抖,“下官、再也不敢了。”
  陈襄松开手,直起身来。
  “知道就好。”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起来罢。堂堂兵部尚书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周围的不少官吏们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一个个不敢真的看过来,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
  乔真不敢起身。
  陈襄道:“如今大敌当前,只要不影响大事,我没管你。”
  听到这句话,乔真这才如蒙大赦。
  将乔真敲打了一番过后,陈襄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沙盘前,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之上。
  乔真这人,他再了解不过。
  罪奴出身,在泥沼里摸爬滚打,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一股子狠劲和不择手段。
  眼界终究是短浅了些。这么些年过去,丝毫未改。
  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对方私下里动过的小手段肯定不会少。
  这样的人,脑子不聪明,又偏爱在暗地里搞些煽风点火的小动作,极易因小失大,坏掉真正的大事,本来就只适合做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让他身居兵部尚书这样的职位根本不合适。
  但眼下军情如火,朝堂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动荡。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更何况是兵部尚书。
  他只能先将其警告压制一番,不让对方那点小心思有机会影响大局。
  不过。
  陈襄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那面写着“宁”字的小旗。
  乔真的话半真半假,处处夹带私货。但就他提出的猜想而言,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殷纪那边,确实是出了问题。
  至于究竟是其当真有了异心,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都需他亲自前往北疆,才能探知到真实的情况。
  “户部那边的粮草筹备得如何了?”陈襄头也未回地问。
  乔真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闻言连忙深吸一口气:“回大人,下官已经派人问过,户部尚书张大人已连夜清点了户部的存粮,正加紧运往城外大营。”
  “只是,只是如今黄河决堤,沿岸灾民遍地,那边也要转运粮草赈灾……”
  他垂下头,低声道,“两相挤兑之下,能调拨给大军的粮草,恐怕并不丰裕。”
  陈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大军要从长安千里奔袭至雁门,与汹汹而来的匈奴决一死战,后勤粮草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半点缺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乔真身上。
  “你去告诉户部,让他们立刻行文沿途各州府,紧急征调粮草,不必非要运至长安。”
  陈襄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沿途各县全力配合,务必保证粮道畅通无阻。七日之内,第一批军粮必须在备齐!”
  而后,他的目光冷冷地看向乔真。
  “我离京之后,你坐镇兵部,后方一应粮草军械的调配,由你协助吏部姜尚书共同总览,不得出半点差池。”
  “——听明白了么?”
  乔深深地垂下头。
  “下官,领命!”
  第88章
  长安的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
  连日来的阴霾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只有各部衙门外进进出出的车马碾过积水,溅起泥泞的水花,在永不停歇的雨声中奏出焦灼的杂音。
  危机当头,所有人都被拧紧了发条,不少官员索性直接宿在了衙门里。
  兵部与户部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七日之内将大军出征的第一批粮草军械凑齐了。
  而在出征的前一天晚上,陈襄来到了吏部。
  天色已晚,吏部衙门内却还灯火通明。
  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将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
  堂内,小吏们抱着一卷卷文书来回穿梭,脚步匆匆,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快步行走时的衣袂翻飞之声,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
  姜琳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整个人几乎要被埋在书案后堆积如山的公文当中。
  听到官吏通传“陈将军到”,姜琳正迟缓地想“陈将军”是谁,就见陈襄迈步走了进来。
  他从大堂当中走过,所过之处那股忙乱焦躁的气氛仿佛都被他身上冷冽的气场冲开。
  姜琳抬起眼帘,身体上原本累日的凝重与疲惫也随之一清。
  “你来了……咳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偏过头,掩着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都准备妥当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将喉间的痒意压了下去。
  陈襄径直走到姜琳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只要户部那边能把粮草按时送到,我这边就没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落到姜琳身上。
  对方先前就因积劳成疾大病了一场,身子还没养回来,又撞上入秋天气降温,染了些风寒。
  如今连日不休地调度官员、处理黄河沿岸灾区的政令,一张脸比纸还白,上面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陈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我好着呢,死不了。”
  姜琳将手中的朱笔往旁边一搁,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倒是你。这一去便是千里之外。”他的身子往背上一靠,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戏谑与风流的桃花眼看着陈襄,“不如……带上我?”
  “虽不能提刀上阵,杀敌于万军之中,但在中军帐里给你出出主意,参赞军务,总还是使得的。”
  “?”
  陈襄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他将姜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的质疑过于明显,让姜琳嘴角的笑意都挂不住了。
  “我们这是急行军,星夜驰援。”陈襄嫌弃地移开了眼,“就你现在这身子骨,只怕还没走到雁门关,我就得先分出人手来给你办丧事。”
  当年主公征讨匈奴,那般天时地利人和,都未曾带上过姜琳。
  是什么给了对方一种他现在就行的错觉?
  姜琳:“……”
  “行了,”陈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有我在,还用不到你。”
  “朝中如今事物繁忙,既要注意着黄河赈灾,也要盯着粮草军械的调度。还有各州府官员的协调,都需要吏部的调度,不能出半点差池。”
  他看着姜琳,漆黑的眸子在灯火下沉静如水。
  “你留下来。”
  “……”
  姜琳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从前你力主痛击匈奴,不惜耗费钱粮也要在北疆重兵布防,朝中不少人都说你穷兵黩武,杞人忧天。”
  “他们总觉得匈奴已经被我们打伤了元气,再难南下,不足为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如今看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陈襄道,“自前朝以来,边关之地就屡受匈奴侵扰,百年不止。”
  “那些高坐庙堂的食肉者,眼中只有彼此的权位利益,哪里看得到边关千里白骨,百姓流离失所?”
  他面上浮现出一丝讥诮之色,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姜琳抬眼看向陈襄。
  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种清明如镜的光,清晰地倒映出面前之人的面容。
  昏黄的烛火在少年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光影交错间,衬得那原本昳丽至极的眉眼像一柄淬了寒光的玉刃。
  忽略掉此刻吏部衙门里忙碌到几乎沸腾的场景,这样的一幕,在他的回忆里曾上演过无数次。
  只是那时对面的人,是眉眼冷峻锋利的青年。
  是了。若要征讨匈奴,平定边患,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当年的武安侯更合适了。
  姜琳恍惚间,觉得面前之人就像是一颗划破乱世夜空的救世之星,总是在最危急的关头骤然降临,拯救世人于水火。
  陈襄,陈孟琢。
  你此番归来,莫非预料到了今日么?
  “这次匈奴来得太快,也太猛了。”
  陈襄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连丢三郡,匈奴大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