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9      字数:2971
  来到陈襄的营帐之前,他整了整衣甲:“军师,末将殷纪求见。”
  “进。”
  帐内传来一道声音。
  殷纪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陈襄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处理军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之上。
  明明刚打了一场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胜仗,可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几分喜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经过数年战争的洗礼,殷纪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过了陈襄。
  战场之上,他斩将夺旗,是一名勇不可当的猛将。
  然而站在军师的面前,殷纪却下意识地收敛其了所有的锋芒与煞气。
  他微微躬身,轻声开口询问:“军师,今日大胜,您为何提前离席?”
  “是,还有何忧虑之处么?”
  陈襄闻言,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名他看着长大,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将领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错。”
  他指了指桌案上摊开的舆图,殷纪忙凑上前去。
  陈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军已占据幽、冀、并三州,根基已稳。接下来,只需西出关中,东进河洛,则中原可定。”
  “这些都不过是时日问题。”
  平静的声音,描绘出的却是一幅席卷天下、重整山河的宏伟蓝图。
  殷纪心潮澎湃,眼中跳跃着烛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却停了下来。
  陈襄抬手,“你看这里。”
  殷纪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一道蜿蜒的防线。
  “是雁门关?”
  陈襄点了点头。
  “真正的隐患,便在这里。”
  手指划过长城以北,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着广袤草原的区域上。
  “匈奴?”殷纪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与朝廷议和了么?”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陈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贫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灾便会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对他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如今他们蛰伏不动,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旦中原内乱加剧,国力衰弱,边防空虚,他们的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破雁门,长驱直入。”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我生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战场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承约,承约!
  这是他对那个人的约定。
  他会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岳,为身后的万里河山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会一直信守着这个承诺,直到战死沙场。
  ……
  可是现在。
  那一人骑着马,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殷纪的面前。
  寒风吹起对方墨色的发丝,那张在记忆中镌刻了无数遍的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恍惚间,殷纪觉得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宁王,第一次站在营帐前,仰望着对方的身影。
  那是父亲言听计从的谋士,是兄长敬重有加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殷纪翻身下马。
  因为动作太过急切,落地之时,身上的甲胄发出了沉重的铿锵碰撞之声。
  而后。
  “咚”地一声闷响。
  坚硬的膝甲砸在冰冷的地上。
  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那位威震天下的宁王殿下,将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单膝跪地。
  殷纪的眼前逐渐模糊。
  “承约……”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低沉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脸颊之上似是有滚烫的液体在流淌。是血?是泪?
  “……有负军师所托!”
  第92章
  殷纪低垂着头颅,有些不敢抬头。
  七年的风沙与血火,七年的孤寂与坚守,他以为他的心早已被打磨得如磐石般坚硬。
  可……原来不是。
  他怕面前之人只是一场幻觉,一抬头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与浸透了铁锈与血腥气的沙场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却又无比熟悉。
  一如当年在军帐之中,扶起那个立下誓言的少年将军的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起来罢。”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耳鸣,清晰地落入殷纪的魂魄深处。
  不是幻觉。
  殷纪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向上望去。
  陈襄正微微俯身,低头看着他。
  朔北的寒风吹动着乌黑的发丝,拂过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如画,唇色丹朱,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殷纪狼狈的倒影。
  的确是记忆深处,最初的那个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让所有人为之折服的少年谋士的模样。
  殷纪如梦初醒,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