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9      字数:3052
  经此一役,匈奴再无南下之力。
  消息快马加鞭传回长安,朝野震动,举国欢庆。
  大军凯旋之日,恰逢除夕。
  长安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本是为庆贺新年。而当听闻大军归来,整座城池都彻底沸腾了。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大开。等候在御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在城门开启的瞬间,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了风雪。
  “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将军威武!汉军万胜!”
  “万胜!万胜!”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与哭泣,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洪流,足以融化这寒冬腊月的冰雪。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无数百姓竟是齐齐跪倒在地,叩首而拜。
  陈襄骑在一匹通身乌黑的战马之上,目光看向两侧的人群,
  上辈子权势滔天,所得的却基本上只有恐惧与骂名,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敬仰与欢呼。
  陈襄的心头一时有些恍然。
  他的身后,是绵延数里的汉军旗帜。赤色的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三万将士组成的归家队伍,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缓缓进入城中。
  他的身侧,荀珩亦是一身轻甲,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与他并辔而行。
  马蹄声声,踏碎了地面上的残雪。
  在万众瞩目之下,陈襄微微侧过头,迎上了师兄的目光。
  他那点恍惚与不真实感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进城!”
  ……
  “骠骑将军陈琬,奉命北上驰援,于剧阳城外设伏,诱敌深入,大破匈奴二十万大军,斩首十万,匈奴单于当场毙命。此为不世之功。”
  “其于危难之际提出以工代赈之策,用于黄河水患治理,成效卓著。如今河道已然疏通,数十万流民皆得以安置,此乃利国利民之善举。”
  宣政殿内,金碧辉煌,四足鼎立的铜炉中燃着上好的瑞龙香,青烟袅袅。
  荀珩一身紫袍官服,腰束玉带,身姿清举地立于殿中。
  沉静朗然的声音徐徐回荡,殿内众臣脸上神色各异。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
  黄河水患,匈奴犯边。这两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竟真的被如此有条不紊地化解了。
  那陈琬,竟真有如此用兵之能!
  对方年不过十六,入朝堂不到一年时间,却就像一颗明光曜曜的星辰,谁都不能阻挡其升于天际。
  想到上一个拥有如此才能的人,无数人心中竟然不由得生出了一种隐秘的畏惧情绪。
  ——这陈家,当真竟有如此底蕴么?!
  荀珩对着上首的龙椅与珠帘微微顿首:“陈将军功在社稷,利在万民,恳请陛下与太后论功行赏,以彰其功。”
  “——慢!”
  却在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尖锐声音划破了殿内的宁静。
  工部尚书崔晔一张脸涨得通红,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侍中杨洪自请卸职,并不在朝中。崔晔作为其党羽,只得咬着牙站了出来:“荀太傅所言,臣不敢苟同。陈琬虽有战功,然其本是戴罪立功之身。益州董氏一案,至今尚未了结!”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崔晔高声道:“他未经三法司会审,便擅杀朝廷命官,屠戮董氏满门,此等暴行,视国法于无物。”
  “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因为一场胜仗,就掩盖其罪行?”
  “呵。”一道笑声凉凉响起。
  吏部尚书姜琳看向崔晔,“崔尚书口口声声罪行?”
  “董氏在益州鱼肉乡里,侵占良田,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时,他们的罪行又是被谁掩盖的?”
  崔晔强自辩驳道:“一事归一事!董氏便是有罪,也该由朝廷明正典刑,岂容其罔顾国法,动用私刑!”
  姜琳却挑了挑眉头。
  他转过身去,向着御座一揖:“陛下,太后。关于此事,臣有一物欲呈于殿前。”
  皇帝看向珠帘之后,得到太后的点头默许后,道:“准。”
  话音落下,便有内侍去向殿外通传。
  很快,便有侍卫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物,自殿外躬身而入。
  带看清那究竟为何物的时候,众臣皆是讶然。
  那是一把伞。
  一把破旧的、泛黄的、甚至伞骨都有些歪折的油纸伞。
  伞面上还打着几个针脚粗劣的补丁,在这庄严华美的大殿之上显得格格不入,寒酸至极。
  但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唰”地一声轻响,破旧的油纸伞缓缓撑开。
  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之声。
  只见那泛黄的伞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只是一个模糊不清、深浅不一的血色指印。
  ——成千上万个名字,挤挤挨挨地汇聚在这方寸之间。
  “此物,乃前益州刺史庞柔入京之后亲手呈交朝廷的。”
  姜琳声音肃穆道,“这是益州百姓感念陈将军恩德合力所赠,名曰‘万民伞’!”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目光灼灼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所有人。
  “董氏覆灭那日,益州百姓奔走相告,阖城欢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更胜年节。”
  “若罪在杀伐,而功在安民,则功过当分明,”姜琳目光如刀,冰冷地看向崔晔,“但这万民之意,难道还抵不过崔尚书口中‘私刑’么?!”
  崔晔的脸色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把破旧的伞,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民心。
  这两个字,平日里被那些世家高官视若无物,只当是脚下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可当这股力量真正汇聚起来时,却足以形成撼天动地的洪流。
  民心,即是天意!在这煌煌天意面前,便是君王,有时亦要退避三舍!
  这把万民伞,便是益州百姓的民心所向!
  崔晔额头上冷汗涔涔,已然乱了方寸。
  “即、即便如此……”
  就在这时,荀珩忽然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崔晔的身上,那眼神沉静无波,却让崔晔心头猛地一跳。
  “既然崔尚书提到了国法,”荀珩缓缓开口,“那我们便来谈谈国法。”
  “——此次黄河决堤,虽是天灾,实则亦有人祸。”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方才还沉浸在“万民伞”所带来的震撼中的朝臣们,纷纷将目光尽数投向了荀珩。
  荀珩神色不变,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奏折:“此乃前黄河治河使,于狱中自尽前留下的血书。”
  因黄河决堤,沿岸官员失职,自上而下被问罪了一大批。这位治河使便是其中之一,在狱中用自己的血写下了这封触目惊心的绝笔信之后,自尽而亡。
  “书中所言,上官每年下拨的修堤银两层层克扣,到了真正施工之时,所剩无几。为求应付,只能以次充好。所谓的‘千里金堤’,内里早已被蛀空。”
  荀珩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晰地在寂静的宣政殿内回荡。
  “是以,今岁秋汛一来,便一冲即溃,酿成滔天大祸!”
  “黄河堤坝修缮加固一事向来由工部总领。崔尚书,你可有话说?”
  崔晔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怎么……怎么会?!!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
  然而,这一切尚未结束。
  荀珩的目光从面无人色的崔晔身上移开,淡淡地投向了殿中其余的官员。
  “赈灾期间,幸得与吏部,户部,与商会之人协同,借着安置流民之机,重新清丈了黄河沿岸的田亩。单是黄河沿岸三州之地,经清丈后查出隐匿不报的田亩,竟比官府在册的多出三成。”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色的脸,最后,荀珩的声音中带上了冷意。
  “不知这些田地,都在谁的名下?”
  死寂无声。
  不少原本还能保持镇定的官员们,脸色瞬间齐齐变了。
  若说方才的血书只是对准崔晔的一支利箭,那此刻荀珩这番话便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向了殿中几乎近半的官员!
  前朝亡于土地兼并,豪强坐大,以致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太祖立朝,对此深恶痛绝。新朝律法之中,对侵占、隐匿田亩者的惩处最为严苛。轻则罢官免职,流放三千里,重则抄家灭族。
  但世家大族们在武安侯死去之后,安逸了太久,一时旧习难改,自以为手段隐秘不会被发现。
  却没想到,借着这一场站在,荀珩竟将他们那些藏匿于阴暗处的,绝对不能暴露出来的秘密全都拿到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