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9      字数:3055
  “你还有脸说!”
  陈襄收回手,冷声道,“你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请什么辞?是嫌朝堂上还不够乱,存心给我添乱是么?”
  “这怎么能是给你添乱呢?”
  姜琳闻言,施施然重新坐好,理直气壮道,“我这分明是给你让路啊。”
  “我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在这吏部尚书的位子强撑这些年已是极限。如今你回来了,我自然该功成身退,好好养病了。”
  “你如今虽有功劳,但到底年轻,资历比之先前差得太远。想坐上当年太尉的位置,是无可能了。”
  “六部之中,吏部为首。选官任能,考察升黜,是朝堂权力的核心。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才最适合你发光发热。”
  陈襄:好好好。
  他这几日忙着给别人安排去处,结果到头来,自己也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当陈襄抬起头来,对上姜琳那张在日光下也没有什么红润血色、带着些许疲惫和病容的脸。
  他到底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姜琳这七年,确实是耗尽了心血,的确该卸下重担好生休养了。
  但是。
  “你说要休养身体,”陈襄的眉头皱起,目光看向姜琳手中的酒杯,“那现在又在做什么?这么快就忘了医师是怎么说的了?”
  姜琳连忙辩解:“医师说我身体好转了一些,可以少喝些酒的。”
  陈襄指着那只已经被喝空了大半的酒坛:“这叫少喝?”
  “这坛喝完之后,不许再碰一滴酒了!”
  “——好好好。”姜琳嘴上答应得飞快,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陈襄:“……”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朝中还有一堆文书等着批阅,六部空缺的职位还等着填补。姜琳如今是无事一身轻了,可他的忙碌还远远没有结束。
  “行了,你自己待在这里罢。”
  陈襄懒得再与这个酒鬼计较,最后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哎、等等。”
  姜琳忽然叫住陈襄。
  “陛下亲赐的这侯府,地段、景致、规制,无一不是这长安城里顶尖的。你怎么自己的府邸不住,还住在荀府?”
  陈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十分自然道:“师兄的家,便和我的家一样。”
  他与师兄从小便是同案而食,出入相偕,向来如此。比起空荡荡的侯府,还是有师兄在的荀府更像他的家。
  “……”
  姜琳没有再叫住陈襄。
  他坐在庭院当中,看着对方步履匆匆地离开。
  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姜琳身体向后仰倒。他毫不在意身上雪白的狐裘,直接躺在了地面的积雪上。
  风过枯枝发射出“簌簌”的萧索之声,炉火发出“毕剥”的轻响。
  姜琳的身体舒展开来,举起手中的杯盏,对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剔透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漾,折射出耀眼而清澈的日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姜琳轻笑出声。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陈孟琢那家伙,总归还欠着他七年的酒呢。
  ……
  忙碌了一整日,陈襄踏着夜色回到荀府时已是亥时。
  府内大部分灯火已歇,唯有那条通往主院的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悬着一盏小巧的风灯。
  昏黄的光晕在薄雪上铺开一条温暖的小径,驱散了夜的寒意。
  那是留给他的灯。
  陈襄站在廊下,抖落大氅上沾染的细雪,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打开,屋内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萦绕着一股宁静轻盈的香气。
  那是师兄惯用的梅香,清冷中透着一丝安神的暖意。
  荀珩正坐在案前,身影被烛火映在背后的书架上。他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丝布,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看过来:“回来了?”
  “嗯。”陈襄应了一声,将大氅解下搭在屏风上,几步便走到了荀珩跟前。
  “今日的事情总算处理完了。”他自然地凑到荀珩身侧,“师兄在做什么?”
  荀珩膝上的是一张朴拙的古琴,琴身是有些暗沉的桐木色,髹着黑漆,在年岁的打磨下显出温润的光泽。
  陈襄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那张他们二人少年时亲手共斫的那张琴。也是被他重生后弄断琴弦的那张。
  古琴果然尚未上弦,琴面上几道浅浅的断纹隐现。荀珩正在用浸了特制油膏的丝布给琴身做着保养。
  陈襄眼中亮光一闪,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这是要为它制弦了么?”
  荀珩将手中的丝布放下,摇了摇头:“冬日天干物燥,制出的弦脆硬易断,音色也容易发涩。”
  陈襄失望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荀珩的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安抚道:“不急。”
  “等到春日雨水丰沛,空气湿润之时再制。用那时新生的蚕丝,和你的头发合捻成弦,音色方能圆润饱满,清越悠长。”
  最寒冷的隆冬已然过去,距离春日并不远了。
  听他这么说,陈襄心里的失落才散去。
  他将琴从师兄手中接过来,放在一旁铺着软垫的琴桌上,而后自己像只寻到暖炉的猫一样趴在了师兄的身上。
  荀珩放松身体,由他动作。
  陈襄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书案上。
  案上堆着一些纸张。
  他原本以为是皇帝呈上来的课业,或是朝中一些新政的草稿。可当视线扫过纸上的字迹时,他却是一愣。
  那字迹笔锋锐利,墨色淋漓,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那是他少年时的字迹。
  荀珩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这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了这些手稿。”
  陈襄直起身子,发现案上另一旁果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手稿。有些纸张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却被抚平得一丝褶皱也无。
  他面前的这一张,是他十二岁时写的一篇关于法治的策论。
  如今再看,那些字句都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稚嫩与天真。
  陈襄耳根微微泛红,脸上有些挂不住:“这种东西师兄还留着……整理它们做什么。”伸手便想将手稿拿走。
  但他的手背却被按住了。
  荀珩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抚琴与执笔留下的薄茧,带着一股沉稳的力度覆在陈襄微凉的手背上。
  陈襄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他抬眼瞪着荀珩:“师兄留着这些,是想取笑我不成?”
  荀珩轻笑着摇摇头,拿起了那张文稿。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言辞犀利,关于吏治整顿的见解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听着那些熟悉的字句被师兄缓缓念出,陈襄只觉得脸上的热意几乎要烧穿耳根。
  “那……那是之前的想法了。年少轻狂,不值得细究。”
  上一世,他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行为偏激,一步步走上了那条众叛亲离的孤路。
  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师兄的心意,懂得了彼此的珍重,再也不会去做那些让对方担忧痛苦的事情。
  荀珩似乎看穿了陈襄心中所想,将那篇策论轻轻放回案上。
  “阿襄。”
  他唤他的名字。
  “这些年,我一直在整理你的手稿。”
  ……什么?
  荀珩平静的声音继续道:“我将它们一一誊抄,整理成册。其中一些,放入了官学与士子会馆的藏书楼中,供天下学子阅览。”
  “……!”
  陈襄猛地抬起头来。
  他忽然想起,他当初入京赶考借住在士子会馆中时,的确在那的藏书楼中发现了一本他的手稿集。
  他当时还在想究竟是谁把他年少时胡乱写的东西给放进去了。
  没想到,竟是师兄!
  荀珩抬起手,抚过陈襄的鬓边:“世间之人大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唯有阿襄,敢想人所不敢想,敢言人所不敢言。”
  “你的这些想法,或许在有些庸人眼中看来是离经叛道,异想天开。但在我看来,它们便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烛火摇曳,将荀珩的侧脸映照得宛如暖玉。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只清晰地,完整地盛着陈襄一个人的身影。
  陈襄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疼,却是又酸又胀。一股暖流从那处炸开,涌遍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发起烫来。
  陈襄低下头,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闷闷地开口道:“师兄既然这么说……那、那便留下它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