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更新:2026-01-30 12:39      字数:3156
  “想。”祁进犹豫片刻,郑重其事道。祁进希望有一天,他可以带母亲远走高飞。
  “我死以后,他们便拘不住你了。天大地大,银秤,想飞哪处便飞哪处,我吴清溪的儿子,就该比吴清溪自由。”
  吴清溪的话几近空灵。祁进被击中,呆坐当场,毫无反应,唯有泪珠顺着脸颊扑簌簌落下。
  “别哭,银秤。你带我出府,把我的骨灰撒到山溪里,我便也自由了。”
  “从此溪流是我,河湖亦是我。”
  银秤是吴清溪为祁进取的小名。吴清溪憎恶祁宏,连带着不想承认祁进。但她又知道祁进是无辜的,因此便给祁进起了个小名,试图淡化祁氏。但她很少这样叫过,不论是叫祁进还是银秤。
  想高攀祁宏的从来不是她吴清溪,她被父亲当做礼物献给祁宏时,才十七岁,而祁宏的长子虚岁已经十五!论年龄,她都可以当祁宏的女儿。
  吴清溪抵死不从,被父兄打折了一条腿。
  祁宏走时没有带吴清溪,吴清溪被父兄打折了另一条腿,骂她没本事讨将军欢心。
  很快,吴清溪有孕的消息被父兄传去祁府,不多时,吴父官升三阶。
  吴清溪生下祁进后,两次逃离吴家,皆不成。
  祁进被祁家的管家带回祁府,管家让吴清溪稍作等候,时机一到,自会有人来接她去南州。
  吴父喜不自胜,千恩万谢,未听出来此话实际是要去母留子。
  又四年,吴父病死,兄弟分家,吴清溪无处可去,被他们打发到了南州祁府。
  吴清溪本打算自缢,但想好歹见那可怜小儿一面,见后再死也不迟。
  吴清溪猜到祁进的日子不会好过,但没想到竟是这般艰难,连奴仆都不把他当主子。
  眼看祁进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也无人过问,分明就是要养出一个废物来!
  姜氏有三个儿子,竟容不下一个祁进,任由他自生自灭。
  吴清溪那三个巴掌,用了狠劲,半天过去掌心还在发麻。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大瑒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内里早就暗潮汹涌,祁家得势,但谁也不能保证一直屹立不倒。
  伴君如伴虎,祁家稍有不慎便会被吞吃入腹,若无本事,怎能在乱世立足
  吴清溪想的不错,幸好当时有所行动,才让祁进在邯城战场留得半条命,但祁进若一直留在祁府,那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邯城一战,便是祁宏的态度,若祁家非要死一个,那注定是祁进。
  可祁进现今才十四!
  祁进从生下来就没有过上好日子,到头来还要送上自己的命!
  吴清溪不肯。
  “银秤,母不畏死,能为自己而死,此为我幸!唯不忍留你在此地,囚禁至死,亦不愿携你共赴黄泉,唯盼你出府以后自立门户,斩断瓜葛纷扰,自在过一生。”
  “银秤,应否”
  祁进不舍同母亲别离,却无立场阻止吴清溪做选择。天地辽阔,他不能为了自己将母亲拘在祁府,生不如死地过完一辈子。
  母子一场,他已经亏欠太多。
  祁进点头,几近泣不成声,“应的,我答应你,母亲。”
  当夜,吴清溪站在湖边,最后摸了摸祁进的脑袋,而后沉入湖中。
  祁进蹲在湖边,缩成一团。湖面不再泛出涟漪,祁进只剩下自己一个了,没有人会再喊他小名银秤。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祁进并不知道。
  祁进心觉好累。
  邯城大战过后,别人不仅唤他庶子,还以废物指代他。他亲耳听过下人背地里议论,说,“论全天下最没有血性的男儿,祁五若称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要是在以前,祁进尚且能强撑着无视诸多闲言碎语,但眼下只剩自己一个人,祁进有些怕。如果活下去需要独自直面并且消化掉这些堂而皇之的恶意,着实有些骇人了。
  冷风刮过,祁进往湖边蹭了一小步。
  “你干什么”祁连厉声喝止祁进。
  祁宏对祁连唯一的期盼就是嫁个门当户对的,祁连两岁时祁宏就给她定好了娃娃亲,是征东余康的大公子,此人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前些年这位大公子殒命于战场,但祁宏为了面子,还想将祁连嫁过去守一辈子活寡。
  祁连这时已经走完了订亲仪式,快要正式出嫁。未婚夫仍是征东余家的大公子,不仅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当下更是个死人了。
  祁连不想嫁,夜夜失眠。这夜,她只身到湖边散心,天擦亮的时候忽听得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入湖中了。
  这声音沉闷可怖的,祁连赶至响声之处,见祁进矗立在湖岸边,盯着水面上的漩涡。
  湖面慢慢吞下清色衣衫,那是吴清溪惯穿的颜色。
  祁连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撞见了投湖的吴清溪,还有沉默的祁进。
  湖复又安静,无波无澜。
  祁连愣住,就这么看着祁进慢慢蹲下,然后冷不防地往湖边挪了一步。
  祁连坚信自己没有看花眼,祁进也要跳!母子两人都不要活了!
  “祁进!”祁连跑过去,紧紧抓住祁进将他按倒在地。一滴泪顺着祁进眼角滚落,隐没入青丝。
  “你……”祁连颤声道,“为何不拦着你母亲难不成你们约好了一块死么”
  祁进却平静吐出一句:“她想离开,我答应了。”
  “我也想离开,阿姐应否”
  “不准!你,不要死……”祁连也跟着哭了。
  祁进看祁连哭得直颤,心想是吓到她了,便开口哄道:“阿姐,别哭,我不是要去死,我是想离开祁府了。祁进已经死在了邯城,现在的银秤想为自己活一遭。”
  吴清溪的去世并未在祁府激起大的波澜。祁宏令姜荷依照妾室的丧葬礼数治丧,尽量从简。
  姜荷操办完毕,却想不通:为何前脚祁进解除了禁令,后脚吴氏就寻了短见 在场的只有祁进一人,吴氏真的是自杀的吗莫不是祁进动的手这些年吴氏从未给过祁进好脸色,就连祁进重伤之时也未多加照看祁进,祁进或许对吴氏怀恨在心。
  自邯城之战后,祁进整个人阴郁了不少,再加上禁足三年,疯癫了也未可知。疯子什么做不出有没有可能是祁进借机将吴氏推入湖中,伪装出吴氏自尽的样子
  姜荷心道,祁进对生母尚且如此心狠手辣,对她更不必多说,祁进恐怕正在寻一个弄死她的机会。想到此,姜荷猛地打了个冷颤,下决心要将祁进赶出祁府,以绝后患。
  祁连窥探到了母亲心里的念头,便四两拨千斤地开口向母亲出谋划策,提议让祁进出府行孝道,三五年过去,他也难再回来。
  天历495年,吴氏下葬后,祁进出府为母守丧。
  在旁观者看来甚是残酷的生离死别,到了祁进那,竟含着重生的悲喜。
  天历498年,祁进守丧期满,另居别处。
  此举正中姜荷心意,她稍作周旋,祁宏便也应允。
  祁运出面为祁进在南州北部小县置了一处宅子,祁进不好推脱,只能答应。
  天历498年深秋,祁进正式搬出祁府。祁运携妻子米羌、祁贤一同去祁进新宅洒扫开灶。祁运本想找几个仆从过来,但祁进谢绝了,说不习惯让人伺候,一个人倒也喜得清静。
  祁贤正可爱得紧,一直往祁进怀里拱,祁进摸着祁贤毛茸茸的脑袋,心里一片温热。
  “舒然困了,带他去床上睡会儿吧。”祁运对米羌道。
  他们刚用过饭,常日里祁贤每每午间饭后都要休息一会,今日到祁进这里太新鲜,都忘了睡觉。
  “我不睡,银秤,银秤,银秤,你陪我玩!”
  “没大没小!小叔的字也是你能叫的”米羌厉声喝止。舒然被母亲训斥,小脸顿时瘪了下来。
  “我允舒然叫的,这儿又没外人,怎么叫不得”祁进轻笑着对祁贤道:“去睡吧,睡好再来,我不走。”
  米羌抱走祁贤后,祁运道:“知你疼他,但也不能这般惯着,赶明儿小东西该学着叫我金鹏了。”金鹏是祁运的字。
  “嗯,我的错,下次不让他叫了。”
  “祁进。”
  “嗯”
  祁运坐直了身子:“兄弟几个,唯你最是可靠。天下不太平,邯城之战后,祁家虽暂得圣上信赖,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祁家愈盛,我愈是不安。”
  祁进知道祁运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邯城之战是祁家为了自保而对皇帝使的一出苦肉计,现在此计早已失效了。
  邯城大捷,祁宏升官,但不再手握重兵。祁家只不过是表面的风光,躯壳而已,根本撑不了几时。况且皇子已经长大,争储之战随时就要开启,人人自危,而如今的祁家正是诸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祁运开春就要调至冯国任临时都尉,冯国地处西南穷乡僻壤之地,自三王爷殷德去后,更是民生凋敝,强盗四起,此差不仅是苦差,还是险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