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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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翁之意在酒 更新:2026-01-30 12:39 字数:3225
师徒在偏厅争吵的时候,殷良慈正坐在问诊案前,因此听得一清二楚。他本以为孙二钱是孙氏一族,没想到这孙二钱是祁大公子祁运送进医馆的,莫非祁运是受祁进所托
不容细想,孙敏童已经揭帘而出,来到殷良慈身前。
殷良慈站起身,彬彬有礼朝孙敏童一拜。
孙敏童语气不善:“昨日还当青云将军善解人意,豁达明理,原是孙某看走眼了!”
殷良慈不慌不恼,温声说:“总有人会去的,我大瑒能到今天,正是因为天下栋梁筚路蓝缕,前赴后继。”
“你分明是不择手段,到我医馆抢人来!”
“若我真的要抢,还会亲自来吗以征西军之名跟圣上请一道圣旨不是更容易些圣旨若到,不去则是死罪。”殷良慈眼神凌冽,“二当家的,我是来请人的。”
“你当然可以拒绝,也可以替你们大当家拒绝。您们两位我殷良慈请不动,但怎么连个十七岁的小学徒都吝啬着不给我呢”
“你也知道他才十七!”
“我向来看重年青人。尤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青人。”殷良慈偏头看向门帘后站着的孙二钱,语气含着赞许对孙敏童道,“二当家的,您可真是为大瑒教了个好徒弟。”
话音未落,有人从侧门走出,他支着拐杖,朗声说:“有客来,怎不叫我”不是别人,正是孙氏医馆大当家孙须童。
孙须童面色红润,亦是头发花白,他对殷良慈道:“贵客请随我移步茶室来。”
“师哥!”
“你在前面坐着。二钱,你陪着你师父,实在没事儿做就去门口把街上的雪扫扫。”
孙须童带殷良慈去的不是茶室,别说茶了,屋子里连一个茶杯都没有。目之所及,全都是书,一本一本摆在书架上,摆不下的便在地上摞起来,快有半人多高。
殷良慈站在门口,不知进还是不进,屋内俨然难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
“这都是敏童看过的书,快翻烂了的书。”孙须童道,他弯腰随手捡起门边的一本,递给殷良慈,“本本有标注。都是当年为救我而看的。”
“敏童排行老末,自小是最调皮的那一个。不看医术,不练针灸,成天疯玩,动不动摔出个外伤骨伤,为了不挨骂,只得硬着头皮自己给自己治,最后歪打正着,成了孙氏医馆最擅外伤跟接骨的。”
“阴差阳错的,敏童在山上为落难的秦公接好了骨。秦公后来打听到他是孙氏医馆的人,亲自来信请他做随军医官。那时敏童玩心大,还以为前线是什么好玩的,不由分说便去了。去了一年多,跟着大军四处漂泊,过腻了苦日子,不管不顾逃了回来。按军法,临阵脱逃,乃是大罪。”
“我便去顶上了他的位置,只当去的人本就是我。后来见到了秦公,秦公心地仁厚,并未追究。我跟着秦公他们打了很多地方,转眼就过了九年。”
“第十年一开春,我军便叫示平打了个措手不及。示平的部落用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毒术,那是一种灰色的粉末,沾到皮肤上,第二日便血肉斑驳,若吸入肺腑,轻则迷狂致死,重则内脏烧灼,受钻心剜骨之痛。”
“是我无能,找不出救治之法,眼睁睁看着将士死去,短短三日,我军伤亡过半。秦公强忍丧子之痛,以火攻强闯敌营,终于砍下示平人将领的首级。战后,我军将士的尸首尽数化作烟灰,带回来的只有一抔红土,陵墓埋的都是衣冠冢。”
“我伤势严重,回到南州后,是敏童不舍昼夜钻研医术,捡回了我的性命。他对我有愧,这几十年,背负太多,因此乍一见你,乱了分寸。示平之仇,我未忘却,敏童亦从未忘却,这一仗,我们等了太久了。他只是缺了几分勇气,害怕最后辜负将军厚望。”
殷良慈听罢这一席话,拱手将书还回去,对孙须童说:“我不赢就不是最后。还有,我与我外祖父不同,在我麾下,临阵脱逃者就地斩杀,从不网开一面。若不介意,三日后,尽管来中州西郊的征西军营,若不至,也请来信一封,将应对示平之法告知于我,良慈在此先谢过大当家了。”
殷良慈离开医馆后,马不停蹄赴北州与秦戒商讨示平事宜,实在没有时间去找祁进。他实则也不敢去找祁进,因为怕自己见了祁进再挪不动腿,也怕祁进问他示平之战凶不凶险。
想来祁进在山上,消息相对隔绝,应该未曾知晓他回来了这一趟。
若是他凭空出现在祁进眼前,兴许能让祁进高兴些许,但转念两人就要再次分别,难免再让祁进心里难过。殷良慈思前想后,觉着自己还是不去找祁进的好。
三日后,孙敏童携孙二钱一并来到中州西郊,殷良慈特任两人作军队医官,随军一同南下。
孙敏童本不愿带孙二钱,但孙二钱一口咬定殷良慈找的人是他,孙须童称青云将军确实并未指名道姓地点要谁去,此话一出,师徒两人更是争执不下,谁也不肯让谁。
孙敏童最后还是同意了,因这孙二钱把自己的狗都打点好送出去了,俨然八匹马拽不住的势头。
是了,殷良慈离开南州的第二日,孙二钱便带着狗去了碧婆山。
第25章 红土(下)
孙二钱赶到碧婆山的时候,天已经黑尽,山上无灯,只得趁着时隐时现的月色找。好在山上住户不多,孙二钱一打听便知祁进的家在观雪别苑后头。
孙二钱一见观雪别苑的门牌便加快了脚步,孙元宝像是嗅到了什么,摇着尾巴往前带路,孙二钱便也跟着跑了起来。
待孙二钱跑至祁进门前,祁进已然抱着元宝迎了出来。
元宝还像小时候似的,两条前腿扒着祁进的肩,顺从地窝在祁进身前,但它的身量已经是小时候的几倍,重的跟只小猪似的,把祁进的头脸都遮住了。
孙二钱见祁进这么抱着元宝,醋意翻涌,抢步上前一把将元宝从祁进身上拽下来,日夜惦记着的一张面容终于近在咫尺。
“你们怎么突然来了”祁进笑着问。
孙二钱呆呆地望着祁进,老实巴交说:“我没有治好一百个人。”
“哦”祁进抱起胳膊,眼中含笑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年,“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祁进没想到孙二钱这么看重他说的话,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真的让他治好一百个人,就是给他找点事做,人忙起来的话不至于太难过。
孙二钱有一说一:“银秤哥,我肯定会治好一百个人再来的,就快了,等我回来肯定够了。但是我离开这段时间,没人照顾元宝,我只放心把元宝交给你,所以才来找你的。”
祁进:“你要去哪”
孙二钱并不打算隐瞒祁进,他说起此事甚至有些沾沾自喜:“我被大将军看中,要去前线当医官了。”
祁进脑海一闪而过殷良慈的眉眼。他揽过孙二钱的肩:“进屋说吧。”
孙二钱见祁进似有担忧,问:“银秤哥,你可是担心我学艺不精,耽误前线将士性命”
祁进:“哪里的话。我当然信你,再者,大将军怎么会看走眼呢看来你这几年没有白过。”
孙二钱听祁进这么说,心中自然开心,便多说了几句:“银秤哥,你猜是哪个将军哦对了,你在山上,多半消息闭塞,不知山下的事,我跟你说,是青云将军!就是从西边凯旋归来的青云将军,他将刺台人打得鬼哭狼嚎呢!征西大军回中州,光是战利品就堆了三十辆马车,圣上在城楼上亲迎,几十米的红绸挂在城门上,好不威风!”
祁进听得愣神,孙二钱话音落了好一会,才出声:“你,我是说他,殷,呃,青云将军,他是何时找的你”
孙二钱不知祁进为何问这个,老实答:“昨天。青云将军昨天来了南州,晚上碰巧走进了咱家,遇上了我,让我给他把脉,后来才知这是试探呢。”
孙二钱一口气说这么多,终于注意到祁进脸色不太对劲,“银秤,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祁进摆手,追问:“然后呢我是说他身体怎么样”
孙二钱:“这才是我佩服青云将军的地方,他身体不好,想来从小就不好,拖着病体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征战沙场,实属了不起。幸好老天开眼,而今身子骨不错,就是劳累过度,眼下略有青印,毕竟是将军,定然事务繁忙。”
祁进心下稍安,“你刚说在咱们家遇见了他”
孙二钱:“嗯,他说他迷路了,误走进来的,我还当是你回来了。你没有落锁,我常回去给你打扫着,家里干干净净的,跟你走之前一样。”
祁进听到孙二钱这般,心下感动,“你是我的仆人么,做这些。”
孙二钱憨厚笑笑,两人一时无话。半响,祁进才道:“你可曾跟将军提起我”
孙二钱:“自然,我当你回来了,直接叫了你的名字,喊完祁进才见进来的是别人,要不是见那人衣冠楚楚,不像是打家劫舍的,我就放元宝咬他了。将军问我祁进是谁,我防备着没告诉他,后来才说你我还有元宝,咱们是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