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1      字数:3188
  治安官走到教堂的门前,吆喝着广场上的摊贩们都集中到这里:“看啊!皇帝的子民们!今天有一个不信神的蛮子竟敢在我们的土地上撒野,让我们看看神父会怎么处置他!”
  教堂前的人越聚越多,那些皮肤白得露出血丝的人们都挤到前面去,想看看这野蛮人的贱种是什么样子。
  治安官轻轻地敲了敲教堂的铁门,恭敬地说:“神父,人我带来了,请您为神代行公正的职责,审判他吧。”
  听到他这么说,人群中传来了欢呼。
  随后教堂的那扇铁门缓缓打开,神父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体消瘦的高大老人,留着齐肩的黑色长发,鬓角已经斑白,身上披着的深黑色麻布长袍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漆黑的乌鸦。看起来老人好像是信仰虔诚的信徒,但胸前那个制作精美的金饰实在缺乏说服力,深邃的目光和鹰钩鼻好像随时都要把萨哈良吃了。
  “他犯了什么过错?”神父锐利的目光盯着萨哈良,对治安官说道。
  “神父,这兔崽子在街上袭击了我们合法的公民。”治安官说罢,人群中又掀起高亢的嘘声。
  神父朝着那些聚集在市场前的人们喊道:“你们想要怎么处理这个异教徒?”
  下面的人群听见神父洪亮的声音,纷纷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在混乱里,萨哈良听见了有人要求驱逐他,有人要求罚款,有人要求剁掉他的手,甚至还有人要求吊死他。
  那些人本来就长着病态的白色,现在一激动,连脖子都是红色的。
  站在这些人中间,萨哈良有点害怕了。
  “没事的,邬沙苏的子民,我在你身旁。”鹿神抚摸着萨哈良的头发,想让他冷静下来。
  随着四周那些人高亢的喊叫声,少年仿佛看见神明白袍上的光芒,正在被他们狂热的信仰火焰燃烧,变得黯淡了。
  “很好,我就知道我们的子民都是正义的信徒!”神父再次高声喊道。
  台下又发起了欢呼声,这一次,萨哈良看见先前那些卖他东西,对他友善的摊贩也高呼着惩罚他。
  “老板娘,你有什么话说?”神父示意一旁的老板娘走向前去,听听她的看法。
  “尊敬的神父,这个野蛮人还只是个孩子,他作为客人来到了我的旅店,我为他提供了盐和面包。”老板娘说到这,周围的人群没有刚才那么亢奋了。老板娘接着对人群说:“这是我们的待客之道,我们不能伤害吃了我们食物的人,应该向他展示我们的神有多么宽容。”
  神父听完老板娘的话,只是点点头,看样子他还想让她再说些什么。
  老板娘见神父无动于衷,她咬咬牙,努力说出这句话:“......我再捐出每年收益的三成,向神证明我的虔诚!”
  人们有的开始鼓起掌来,但萨哈良知道,那只是幸灾乐祸而已。萨哈良不知道,老板娘先前已经捐出去了几成,这样一来,生活更是举步维艰了。
  “很好,热情对待外来的客人本就是我们的传统。年轻人,我给你一次机会,亲吻圣像的脚背,皈依,或者被驱逐,你选一个吧。”神父说着,朝身后打起响指。
  一个牧师从教堂里搬出了那尊受苦受难的镀金神像,人群们都低下头,将右手放到了胸前。旁边的卫兵走过来按着萨哈良的脑袋,想要让他屈服。
  人们看到他始终不说话,愤怒地朝他叫喊。
  萨哈良又一次在斗篷里摸索着,想拔出匕首。刀柄上的宝石在他强烈的愿望下猛烈地散发出光和热,热得烫手。但随着信徒们狂热的声音响起后,热量也慢慢散去了。
  “没事的,萨哈良,我在旁边,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鹿神挡在他和人群之间,不让他看那些狂热的信徒,温柔地对他说道。
  不知为何,萨哈良在心里想着,恐怕神明对他们也同样毫无办法,或是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才可以保护他。
  “滚吧。”神父见他始终保持沉默,也没再废话,示意牧师们一同回到教堂里。
  “下回这种小事别再喊我。”神父狠狠地瞪了治安官一眼,那愚笨的官僚低下了他肥胖的脑袋。
  在被赶出小镇的路上,萨哈良不知道让那些狂热的人群簇拥着扔了多少烂菜叶子。好在早春的时候,哪怕臭鸡蛋也是值钱的,没有落到他身上。
  老板娘也不敢护着他,只是和厨子两个人落寞地回到旅店。
  那些治安官的随从和泼皮无赖没捞到好处,最后让神父赚了个盆满钵满,只好把气撒到他身上,用穿着厚底马靴的脚,狠狠将萨哈良从小镇的入口踹了出去。
  萨哈良低着头,始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连鹿神的安慰也听不进心里去了。身后的夕阳在北方群山的边缘缓缓落下,为小镇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显然步行要比骑行慢了不少,走了不知道多久,小镇的影子还能在远方看到。
  “少年!等等!”
  这时候身后传来喊声,鹿神在一旁提醒他有人过来了,萨哈良这才转过身。是那个厨子,此时正骑着他那匹骏马朝这边赶来,一边跑还不忘捂着他断了的鼻梁。
  厨子四下张望,然后小声和少年说:“你走得太快了,本来我就不擅长骑马,你这马还不听我的话。”
  萨哈良委屈地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哎呀,没事的,老板娘说你做得对,少年心气,想要行侠仗义是对的。”厨子从马上下来,把缰绳塞到了他手里,想鼓励这个勇敢的少年:“但是老板娘也说,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等你强大的时候,就能保护我们这些弱小的人了。”
  也许那个矮胖的厨子在拿起厨铲之前也曾有过路见不平的年纪,他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萨哈良感觉好了许多。
  “我把你的行李绑到马鞍后边了,你清点清点有没有缺的。然后老板娘说,这个马胸前的银饰她留下作为赔偿了,可能是因为这个,马才不听我话吧。”厨子开玩笑式地和他打趣道,萨哈良点了点头,见他好像没那么消沉了,厨子又继续说:“你别怪老板娘贪财,她的意思是怕你过意不去,这样你会好过许多。”
  萨哈良确实不明白外面世界的规则,无论是“金钱”还是“神明”,又或者是“法律”,这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不同。仅仅是短短的一天半,就给萨哈良小小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没有人知道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的参天大树,但他终归是成长了。
  厨子最后还是欢迎萨哈良再次回到这里做客,那时候会给他准备更多的美食。与他告别之后,萨哈良和鹿神两个人重新踏上旅途,走进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那夜色,却是危机重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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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断角为刃的鹿
  傍晚的深山里,夜幕慢慢笼罩了森林。尽管仍是初春时节,冬眠的动物慢慢苏醒,但食物却是难以寻觅,只有积雪中间还藏着没被发现的苔藓,地衣。
  那是三只掉队的麋鹿,已经被追猎许多天了。饥肠辘辘的牝鹿在努力的从雪中刨食,至少想先喂饱它几个月大的幼崽。
  站在旁边的牡鹿扬起头,向密林之间四处张望着,努力的寻找着危险的踪迹。空气里熟悉的泥土、腐叶和溪水味道,突然被浓烈刺鼻的气味盖过。那是汗臭,是铁腥味,还有新鲜的火药。
  察觉到危险后,牡鹿将小鹿拱到身后,前蹄猛地钉进湿软的苔藓里,准备着应战。牝鹿也与牡鹿站在一起,它们的颈毛炸开,头颅高昂,耳朵朝着各个方向转动,捕捉着林间每一丝异响。
  灌木丛剧烈摇晃,几条黄黑色的影子如闪电般窜出。喉咙里翻滚着低沉的咆哮,獠牙白森森地呲着,是猎犬。它们四肢强健,蹬起积雪,直扑过来与麋鹿缠斗,为猎人断绝猎物的后路。
  “砰!”
  第一声炸响,不是雷鸣,更尖锐,更近,震得鼓膜嗡嗡作响。
  三只鹿被从未听闻过的声音吓在原地,紧接着是更多同样的爆裂声,从四面八方炸开,飞鸟惊惶逃窜的扑翅声乱成一片。山林的静谧被彻底撕碎。
  在经历过昨天的冲突之后,鹿神觉得,更疲惫的不该是萨哈良,而是他。
  在传说中神灵大都是些多情种,鹿神会不会也是呢?但他可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他努力的安慰这个初入人世的少年不要对世界失去好奇心。
  鹿神一直在想办法安慰萨哈良,他说:“这也是难免的事嘛,我们还没有摸清楚田人的边界,像“法律”我就搞不懂,你也刚刚理解“金钱”的含义。”
  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萨哈良和鹿神正走在去狗獾部族的路上。鹿神一会飘在左边、一会飘在右边,努力的想让萨哈良开心。
  但萨哈良其实在想别的事,他低头摩挲着几天前乌娜吉萨满在他手背上画下的符咒,那精美的藤蔓花纹已经慢慢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