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1      字数:3076
  当马匹攀上半山腰裸露的岩石时,晨雾正从山谷里蒸腾而起。里奥从腰间取下望远镜,透过镜片可以看见疑似野兔栖息的林间空地。他把望远镜也递给了萨哈良,远处的景象瞬间就出现在了眼前,实在令人感叹。
  如果部族有这种工具,可能猎人们就不需要在冬季艰难狩猎了。
  里奥往枪膛中压入几颗子弹,铜壳底火在阳光中闪烁如猩红的火星,然后帮萨哈良背到了肩上。
  随着风突然转向,带来远处林间动物粪便的青草味道,萨哈良立刻警惕,眼睛盯着四周。
  “小心点,我感觉到兔子了。”萨哈良从马上下来,低声说道。
  “嗯?你怎么感觉到的?”里奥尼德有些怀疑少年的话。
  萨哈良指了指鼻子,说:“我闻见它们粪便的味道了。”
  “其实靠神力的话,我们能吃好多兔子。”当然,鹿神只是开玩笑而已。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想证明部族的实力。
  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萨哈良,里奥在林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撞,或者守株待兔了。
  他们将马匹留在原地,半弯着腰,潜伏在树林的阴影里,地上厚实的针叶吸走了所有声响。萨哈良端起枪,尽管他还没有熟悉步枪的感觉,但还是仔细盯着林间野兔活动的痕迹。
  突然,一只雪兔从倒树朽烂出的洞中跃出,由于春季来临,它们早就褪去了在雪地中活动的伪装色,现在棕褐色的毛发与落叶融为一体。
  当那只雪兔从林中现身的瞬间,萨哈良听见自己心跳与手指在扳机弹动的声音形成共鸣。枪声撕裂寂静时,惊起的鸟群如同洒向天空的墨点。
  “糟了,我没打中!”萨哈良发现自己瞄歪了一点,打在旁边的树枝上了。
  里奥尼德为防止萨哈良失手,他手中的短弓早就瞄准好了。就像萨哈良教学的那样,里奥拇指勾起弓弦,握紧拳头,将弓拉成满月。
  随着箭矢划破长空,尖锐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树林中,它穿过了野兔的后腿。那野兔拼尽全力,仿佛用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快追!”两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喊道。
  好在萨哈良不仅嗅觉敏锐,视觉更厉害。他们一直追踪着地上的血迹,最终发现垂死的雪兔已经倒在小溪旁,温热血液在水中汩汩流着。萨哈良单膝跪地,拔出腰间的仪祭刀,利落地完成放血仪式。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仪祭刀到我手里第一次见血呢!”萨哈良有些开心地把小刀放进溪水中清洗。
  “所以这把刀是怎么来的?”里奥尼德收起弓矢,和萨哈良说道。
  萨哈良扭过头,看着里奥说:“它是来自一位传奇的女性,这个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确实是位传奇的女性,这把刀在阿娜吉手中可是书写出了史诗呢!”鹿神骄傲地扬起头,回忆起仪祭刀在阿娜吉祖母手中上下翻飞的时光。
  “那有机会,你一定要讲给我听!”里奥用真诚的眼睛看着萨哈良。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能在离开之前这样打猎,实在太开心了。”
  由于先前没有听他说起接下来的计划,里奥尼德有点疑惑:“你已经准备继续旅程了吗?”
  萨哈良这才想起,忘记和里奥提起自己准备出发的安排了,他说:“是的,可能明后天吧,因为这次的事情真的很急。”
  少年抬头看了看鹿神,神灵向他点点头。
  里奥没有说话,他好像若有所思,像是在计划些什么,或是对萨哈良即将离去而感到难过,不过转瞬就将这些抛到脑后,继续狩猎了。
  当正午的阳光照进密林中时,在经验丰富的萨哈良指引下,他们已经打到两只雪兔了。返程时,马鞍后挂着的猎物随着骑行节奏轻轻晃动,散发出热乎乎的腥气。萨哈良回头望去,远山轮廓已在茂密的椴木林中隐匿无踪。
  等回到庄园时,伊琳娜正笑着看他们归来,她靠在一个黑色的庞大机器前等待已久了。
  第26章 鹿角妖与鹿中人
  (一)
  “别哭了!这大半夜的, 再哭把鹿角妖招来,一口吃了你!”
  琥珀海的东岸,有连绵不断的渔村, 像植物一般自然生长在礁石旁。那天晚上, 年轻的母亲独自一人在家,她两岁的女儿因为高烧哭闹不停。
  白天的时候,听从村中老人教的土方子,她先是到独居在村外的老阿姨那里, 求来可止小儿夜啼的符咒,挂在女儿的摇篮边。
  那老阿姨,没有人知道她何时搬到这边。阿姨性格和蔼可亲, 兴许是驻颜有术,她看起来仍像三四十岁出头一样。尤其是村中女人被痛经或者意外怀孕困扰时,她总能想出法子,所以颇受人们欢迎。久而久之, 人们都在流传着老阿姨, 能“看事儿”的传说。
  所谓能“能看事儿”,无非是遇到医生、警察、神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去找老阿姨, 准没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 白天符咒还能起效果, 等到了晚上,不光哭闹止不住了, 还发起了高烧。这位年轻的妈妈束手无策, 村里的医生因为太忙还没到,现在她只能打来井水,一遍又一遍地为女儿擦洗身子降温。
  “密林间生出一丛玫瑰,
  像朝霞般绽放。
  我激动地问那玫瑰,
  我的爱人是你吗?”
  由于时间太久,她轻轻唱起摇篮曲的嗓子也哑了,趴在女儿身边,沉沉睡了过去。
  “你这臭婆娘,给老子生出这么个病秧子!还好意思睡觉!”
  也许是因为睡得太沉,年轻的妈妈没有注意到她好赌的丈夫正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进屋。这男人看着哭闹的女儿和妻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将她踹到了一旁。
  被丈夫踢到墙边的时候,女人的头撞上了桌角。在一片朦胧之间,年轻母亲看见了墙上挂着的,自己结婚时丈夫亲手制成的鹿皮大衣。她回忆起自己仍是少女的时候,也曾是备受呵护的女儿。那眼前的醉鬼年轻时,也曾经风流倜傥。
  他以花言巧语将少女骗上床,几个月后,许久未至的月经和逐渐隆起的肚子,宣告着新生命即将到来。
  村里的伙伴都劝她,到密林中找老阿姨,把孩子打掉。但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村里一时间谣言四起,慈祥的父亲也因此变得乖戾,为了家族的名声,他逼迫这位可怜的女人嫁给这个男人。
  “别哭了!这大半夜的,再哭把鹿角妖招来,一口吃了你!”
  眼前那醉鬼丈夫,正歇斯底里地猛晃着女儿的摇篮,试图阻止她的哭闹。看着此情此景,在女人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死去了。
  “咚!咚!咚!”
  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半掩的房门外探出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的头。
  “太太,是您找我看病吗?”
  醉鬼丈夫还沉浸在折磨女儿的快感中,年轻妈妈挣扎着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医生面前,对他说道:
  “医......医生,是我的女儿,她高烧不退,我想了各种办法,您救救她吧!”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撞击,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水也模糊了双眼。
  “没事没事,快起来!”医生把急诊箱放在一旁,从里面掏出了他诊疗所用的道具。
  那醉鬼见到在村中地位颇高的医生,也知道丢人,安静地坐到了旁边。
  医生伸出手,摸了摸女孩因为高烧,红扑扑的小脸,又摸了摸她的脖颈,再把手放回自己的额头。确定高烧之后,他看见盛着井水的木桶,和放在孩子身旁的湿毛巾,对不知所措的年轻妈妈说道:
  “你的处理办法很好,这样确实能降温。”
  女人茫然地看向医生,她累了。
  像是通过答案倒推过程,医生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决定了诊疗方案。他打开皮制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和一块虽然洗过,但仍然看起来脏兮兮的棉布,扭头又对女人解释说:
  “这孩子发热又伴着红肿,但脉搏强健。想必是因为血液过多,热性湿性过剩,所以我说你的处理办法很好,但还是需要放血。”
  其实医生不管治什么都会指向放血,并用中世纪的□□平衡理论强行做出解释,毕竟他只会这个。
  看着女人有些害怕的眼神,他又说道:“哎呀,不用怕,这种疗法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
  医生没再多解释,他按住女孩的手臂,轻轻用柳叶刀在上面划出一个小口,然后用手用力挤压伤口的上面,试图控制出血的量。
  过了没多会,女孩的脸色慢慢变浅,也不再哭闹,慢慢睡着了。当然,说不定是因为失血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