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1      字数:3057
  “大萨满......他应该在占卜小屋里等着你们吧。”老者抬起手臂,指向营地的深处。
  听他话中的意思,好像大萨满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访客到来一样。
  “玛法先生, 您晚上要留宿吗?我让他们给您和您的朋友腾出屋子, 顺便再杀几只羊烤来吃怎么样?”
  现在说话的是部族里的猎人, 他的身形健壮,声音爽朗, 就像萨哈良曾经见过的那些部族民一样。只是, 他说话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谦卑,还有不属于部族民的称谓表述,这一切都让萨哈良感到......
  鹿神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这些人, 但眼睛里很快又带着一分怜惜:“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好客,但说话的样子就像被驯服的家畜一样。”
  杜邦先生看向他带来的两位客人,对那名猎人说道:“给他们两个准备就行了,我晚上可能还有工作要忙,不一定留宿。那个羊记得挑点肥的,现在天气暖和了,羊都在下膘,太瘦了烤出来不好吃。”
  听完杜邦先生的吩咐,猎人立刻就去照做了。
  里奥尼德被那些听到声响从屋子里出来查看的人们盯着,在这种目光中,他感到有些不适,轻轻压低了礼帽的帽檐。
  “我可以问您问题吗?”在走向占卜小屋的路上,萨哈良一直在观察两旁的茅草屋。撑起茅草和兽皮的圆木看上去时间并不长,偶尔有些破损的地方还能看见里面的淡黄色。
  也就是说,他们来到这里最多三年时间。
  杜邦先生微笑着对萨哈良说:“可以的,您直接说就好。”
  “他们在这里住多久了?”
  杜邦显然是明白萨哈良话中的用意,所以他耐心的为少年解释来龙去脉:“两年左右吧,因为远东铁路的支线修建,原本他们居住的地方受到影响。如果说只是和外人接触倒是没什么,更麻烦的是那边新建的矿区和居住点,让部族既捕不到猎物也抓不到鱼。”
  萨哈良点点头,从他这代人起就没见过史诗中描述的那种大型猎物了。
  令鹿神欣慰的是,尽管迁徙到这片新的居所,他们还是在林地间开辟出了宽敞的祭场。只不过已经看不见使用的痕迹了,这里杂草丛生,许多荆棘包围着矗立在正中间的那座熊神图腾柱。
  鹿神飘了过去,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图腾柱上的裂纹和青苔,还是梦中见到的那座。
  大萨满的占卜小屋就在祭场的旁边,它歪歪扭扭,用树枝做成篱笆围着。院前的木架上牵着麻绳,挂了许多风干肉条和风干的瓜果蔬菜。
  里奥尼德对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充满兴趣,但他也觉得,和萨哈良描述的部族生活略有出入。除了那些代表信仰的祭场与图腾柱,眼前的一切都和帝国那些贫困的农村没什么太大差别,就连有些习俗都相近。
  在往那里走的时候,萨哈良无意间瞥到在草丛里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从山下带上来的酒瓶,酒标已经发白了。
  “玛法,他们是?”
  照顾独居大萨满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她此刻正提着木桶打水归来,走到院子里翻动那些在阳光下晾晒的草药。
  杜邦先生走上前为她做介绍:“这些是我的朋友们,尤其是这位少年,他是鹿神部族的人,想来拜访大萨满。”
  “可以,但是大萨满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们不能都进去,就让这少年自己去拜访吧。”
  说完,她放下手中盛着草药的藤编簸箕,敲响了大萨满的房门。
  屋子里弥漫着腐朽的发霉气味,还有属于老人身上的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凝固的,又仿佛在以加倍的速度流逝,蚕食着大萨满所剩无几的生命。
  萨哈良不知道鹿神曾经在梦境中见过他,这位昔日的战士已经迟暮,瘦削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
  他斜靠在一张用兽皮和干草铺就的床榻上,将一件色彩斑驳,边缘磨损严重的萨满法袍放在身上,用一块圆润的鹅卵石细细地给皮制的袍子砑光。那上面染着的日月星辰、虎鹿鹰熊,各色图案都已经晦暗,倒像一张被风雨侵蚀的古老地图。
  不过,和门口那个中年女人说的情况不同,尽管衰老,大萨满的神情却是精神矍铄。
  “大萨满,我的名字叫萨哈良,是——”
  阳光透过昏暗房屋的窗缝,那些扬起的灰尘在眼前闪闪发光。大萨满瞥见了萨哈良腰间的仪祭刀,那上面几颗宝石的光芒让他认出了这是谁的匕首。
  “你是阿娜吉的传人?她怎么了?”
  大萨满放下了手中的活,他坐起身,来到他往日里为人占卜的长桌前,但那里已经积上一层厚厚的尘土了。
  萨哈良听见他的话有些惊讶,脱口而出:“您认识阿娜吉祖母?”
  鹿神轻轻吐了口气,他没对萨哈良说什么,只是暗自想到,要不是赶上这么一个灵知衰微的时代,阿娜吉的故事几乎可以独自拥有一段史诗,被万世传唱。
  大萨满爽朗的笑声好像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又回到往日里各部族之间交往频繁的日子:“哈哈哈哈,你这孩子,试问有哪位萨满不知道阿娜吉?你腰间那柄仪祭刀不就是属于她的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既然是祖母相识的人,不妨直接说:“阿娜吉祖母已经去世了,我们在春分的时候为她举行了葬礼。”
  大萨满沉思的时候喜欢啃自己的手指,他想了想,问道:“也就是说,你是继承她道路的年轻萨满?”
  萨哈良再次点头,然后看着大萨满的眼睛说:“但她葬礼上,其他的部族都没有来。我遵循神灵的指引,特地前来寻找。”
  他枯枝般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变形,却依然能想象它们曾经如何有力地握住神鼓,敲打出连通人神的节奏。但现在,那面陪伴了他一生的神鼓,只是静静挂在墙上,鼓皮松弛,彩带也褪色了。
  大萨满叹着气,好像他一早就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一样。
  “别寒暄了,直接问他,熊神是不是已经不在了。”鹿神知道,这才是根本原因。
  萨哈良看着长桌上摆着的一尊雕刻精美的神像,向大萨满询问:“我想知道,熊神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大萨满被少年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神,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不少:“小伙子,你还年轻,我不骂你,但你要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冒犯。就算我们现在人少,可老狗也有几颗烂牙,收拾你们鹿神部族绰绰有余了!”
  鹿神见到过一路上的景象,也知道狗獾部族被人奴役的现状。他被大萨满的回答激怒了,一阵黑烟从他额头上斜戴着的面具里倾泻而下,那座熊神像被黑烟撞到了地上。
  大萨满知道这是神明的愤怒,他连忙住口,但他不知道鹿神就在旁边看着他。
  “您知道,鹿神部族是追寻灵知的孤行者,我们践行祖灵的道路,从不会介入人世的战争。我们只是想知道,熊神是不是不在了?如果真的不在了,大家也好一起想办法啊!”
  看着大萨满的反应,萨哈良有些委屈,他急迫的说着自己的想法,鼻子都感觉有些发酸了。
  那位老人瘫坐到椅子上,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木材连接的地方发出了异响。在一声长长的叹息后,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你告诉我,不光是熊神,这人世间真的还有神明吗?”
  大萨满的话无疑已经说出了答案,但萨哈良坚信,能成为萨满的人一定是部族中信仰最虔诚的人。
  可听到他那些消沉的话,萨哈良也生气了,他像乌娜吉奶奶训斥那些年轻萨满一样,对大萨满说:“熊神的图腾柱去哪儿了?你们为什么要造一个假的?而且营地里的人们哪儿还有一丝部族的样子?”
  大萨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一声接着说:“玛法那小子,是不是也在外面?”
  听他提到杜邦先生,萨哈良冷静下来:“怎么了?和他有关系吗?”
  大萨满摇摇头,他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往里面添了些烟丝,再拿拇指肚压实,然后用田人的火柴点着,猛吸一口说道:“你要说起熊神,我不能直接回答你是仍在人世或者没了,他不是突然消失的。”
  “早在三十年前的时候,那场瘟疫,你们这些小孩子没经历过但也应该听大人说起过。那些罗刹鬼士兵想征用我们的土地,炸开圣山探矿,我们和他们打的不可开交。我们的弓箭在密林里还能胜他们一筹,罗刹鬼就干脆放火烧山,或是用炮轰。”
  大萨满说着,又嘬了一口烟斗,半天没有吐出来,只是闭着眼睛享受烟草带来的片刻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