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1      字数:3157
  毕竟距离他离开部族生活的时间实在太远了, 时间能改变许多东西, 哪怕是山中的顽石。
  但先前和杜邦先生的讨论激起了里奥尼德的胜负心,他决定要为杜邦展现帝国的人类学学者可以拥有多么开放,能接纳万物的心态。
  “再给我倒一点, 虽然入口有些泥土和树木的味道,但是后面会微微回甘。”里奥尼德说着,杜邦先生又拿起水壶,帮他倒满。
  桦树茸茶的味道让里奥尼德清醒了许多,他仔细观察着四周。部族人的生活十分简朴,房间里横拉的绳索上,悬挂着生活的全部家当。那里有鼓囊囊的皮口袋、成捆的肉干、采集来的草药、一把弓和箭袋、滑雪用的木板、渔网,以及制皮工具和缝纫盒。
  “我先前之所以乘坐那班旅行专列,是刚刚参加完大学同学的婚礼,”杜邦先生只是捧着杯子,没有再喝一口,“当时你们首都的高级裁缝,给新娘量体定制婚纱的时候,我和那位同学只能坐在会客室里干等着。就像现在,我们只能坐着喝茶,哈哈哈哈。”
  里奥尼德看着杜邦先生那爽朗的笑容,只好也跟着笑了两声。
  时间到了傍晚,不管是否还信仰荒野神明,部族里的人们还是都聚在了祭场上。就像鹿神部族的乌娜吉萨满所说,越是到这种时候,尤其是眼下族群衰落的时代,越是需要些能刺激麻木感官的活动,来提振人们的精神。
  猎人们拿出了新近捕到的猎物,都不大,是些野兔和狍子,还有河中的鱼。也有人搬来了陶罐盛着的酒,足以让整个部族都大醉一场。
  此时营地里已经没人了,里奥尼德和杜邦先生背靠着血红色的晚霞,向着祭场走去。
  “请原谅我的说话直率,身为商人,时间就是金钱,让我养成了从不兜圈子的习惯。我觉得您很幸运,少校先生。”在去往祭场的路上,杜邦先生和里奥尼德闲聊着。
  里奥尼德正在仔细观察着脚下的路,生怕被什么东西绊倒。这里不像街道上那么灯火通明,习惯城市生活之后突然到了旷野中还有些不适应。
  “幸运?这话怎么说?”
  “您出身学者,却结识了一位来自部族的年轻萨满,这何尝不是像一位旅人,在杳无人迹的沙漠中,看见了绿洲一般呢?”杜邦先生说完这句话,往里奥尼德身边凑了凑。
  接着,他故作神秘的对里奥说:“您看向这位少年的目光,甚至可以用狂热来形容了。那么您心中的这位机敏、聪明,如同山猫一般灵巧的祭司,究竟是靠什么手段能牵动您的心弦呢?是他背后那神秘的部族文化,还是......”
  里奥尼德走路的脚步放慢了,他的眼前浮现起萨哈良穿梭在山林之中追踪猎物的场景。
  “这是学者的好奇心,而不是什么狂热。”
  杜邦先生对于里奥尼德的回应只是笑了笑,然后把陷进泥里的手杖拔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如同鲜血,从天边泼洒进了林地的中央,却染不红那些从密林,从地底弥漫开来的无边黑暗。族人们已经身着生锈了的铁甲,背起长弓,手持火把,将白日里最后的光明保卫在篝火之中。就在这昼夜交替,人与山林精怪界限模糊的时刻,仪式开始了。
  “少校,我们就在这里看吧。”
  杜邦先生没有带他走进人群之中,里奥尼德也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帝国军队犯下的罪行让他感到愧疚,他们只好站在祭场外围的树荫下,等待萨满到来。
  事实上,也不仅仅是愧疚那么简单。作为从小在帝国首都长大的世袭贵族,里奥尼德从未感受过何为“歧视”,当第一次看见部族人们眼中投来的好奇、审视、猎奇、怒火,他只觉得自己再一次被萨哈良的世界排除在外了。
  “您不必感到忧愁,少校先生。”杜邦仿佛看出了里奥尼德心中所想,又或者是他的面庞上隐隐浮现出异样的情绪,“远东铁路即将全线贯通,我相信您也一样认为,走向文明开化才是唯一出路,那位少年终究会来到您的身边。”
  杜邦先生的话在里奥尼德看来无疑已经有些重量了,它像一颗巨石压在里奥的胸口,让他透不过气。
  但里奥尼德仍然选择了反驳他:“......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
  “您不觉得,您作为帝国的贵族,所谓“尊重”更是一种傲慢吗?”
  杜邦先生没有就此让步,他身为远东本地人,又是从部族历尽艰辛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口中的话没有一条是里奥尼德可以轻易驳斥的。
  里奥尼德靠着身后那棵粗大的树,抱起胳膊,沉默不语。
  随着太阳慢慢落山,天空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蓝色,树林间的人群如同窸窣的鬼影。部族民对于部族的古老仪式有着刻入骨髓的尊重,就在萨满们现身于占卜小屋门外,缓缓走向祭场中央的篝火时,万籁俱寂。
  熊神部族的仪式相较于鹿神部族,更看中仪祭时的力量感与先祖的联系,也更加华丽。大萨满头戴一顶沉重的铜制神冠,冠檐垂落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布条与串珠,几乎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下锐利的眼睛。
  他身披一件皮制的法袍,上面绣满了星辰日月与奇异的符文,肩头缀着大小不一的铜镜,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无数只窥视着凡间的眼睛。比起萨满,更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正穿着盔甲,在年轻萨满的搀扶下向众人走来。
  里奥尼德掂起了脚尖,他更想看到的,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萨哈良穿着那件由大萨满精心护理的法袍,头上还带着熊头骨制成的面具。熊骨上硕大的犬齿遮盖住了少年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他的脸上已经用鲜血绘制出符咒。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木盘,盘中是他那把仪祭刀。
  “熊神的孩子们!恭听神灵的谶言!”
  部族中仍然笃信神灵的人们静静低下头,只有一些已经背离祖灵道路的人还在扬起头颅,死死看着大萨满。
  大萨满轻轻叹气,但他还是拒绝了年轻萨满的搀扶,直起身子,用高亢但苍老的声音对人们说:“几天前,我梦见了一只高大的白鹿,他口中衔着金枝,一跃就跳进了祭场中央。我知道,那是鹿神爷在为我们预示。”
  他说着,把萨哈良推到身前:“这位年轻的萨满,是被鹿神、阿娜吉和乌娜吉亲自选中的少年。我相信你们都听过阿娜吉祖母的故事,而在她去世时,我们部族竟然已经衰落到无一人能去参加她的葬礼!”
  话说到这,大萨满藏在面具的脸已经老泪纵横,他克制着自己语气中的颤抖,接着说道:“但我怪不了你们,我们遇到的危机就像部族最初的王漠视人间的灾难一样。可神明妈妈相信我们,她相信我们能用自己的力量克服一切困难,才安心重返天上的雪原。”
  说完,大萨满高举起木盘子上的仪祭刀,又把木盘扔到一边,对众人宣布:“今晚,我将主祭的身份让给这位,这位鹿神在人世间的代行者,让我们恭听曾与神明妈妈最亲近的神鹿,降下神谕。”
  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萨哈良,鹿神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刀,别愣着了。”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萨哈良,有许多人还在台下窃窃私语。对于这个初来部族的陌生人,人们并不相信他真的能为鹿神代言。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如同心脏的搏动,压住了场下的骚乱。
  “咚咚......咚咚咚......”
  鼓点由缓至急,从心跳化为暴雨到来前的零星雨滴,再化为万马奔腾。萨哈良敲动着萨满鼓,走向篝火,身上的铜铃声与鼓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祭场上。
  他拿起松枝,蘸取清水甩向四方,在场的人们纷纷后退,为他留出空间。
  随着香料被轻轻洒进篝火,升腾而起的烟雾将人们包围。少年开始吟唱,声音青涩,如同山谷间初生的鹿。那是古老的语言,像是与遥远时空的对话。他在用歌声铺设一条道路,一条迎接神灵降临的道路。
  “少年,别紧张,在我眼中,你已经通过成年的试炼了,而比任何一位部族英雄经历的,更艰难的试炼还在后面等着。现在,放松心情,帮助你的族人重新走回祖灵的道路。”
  鹿神化形为神鹿,站在萨哈良的身边。
  随着鹿神的鼻息,那些香料燃烧时的烟雾悄悄将少年缠绕,随后变得银白,应和着天空中的点点星光。
  场内的人们突然都安静下来,他们缓缓坐在了地上。
  “你闻见了吗?这是什么味道?”里奥尼德小声和杜邦先生说着,他闻到了来自童年的晚风,故乡的白夜,发疯的祖父在递给他糖果,和伊琳娜两个人在庭院里嬉戏,以及他们偷偷在身上喷着母亲的高级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