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1      字数:3155
  皇帝在卫兵和大臣们的簇拥下走到车厢门口,他没有立即登车,而是停顿了片刻,那双习惯于审视的眼睛缓缓扫过送行的人群,掠过那些恭敬低垂的头颅,最终投向车站后方雾气缭绕的山丘。与其说是告别,不如说是对这片新征服土地的再次确认。
  就在他转身踏入车厢的瞬间,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学生,在老师急促手势的指挥下,用尚未变声的嗓音奋力唱起了《上帝保佑皇帝》。更远处,有人开始呼喊,呼喊声如海浪般起伏,却不像排练时那么整齐划一,里面混杂着狂热或是例行公事的敷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里奥哥哥,过来。”
  正当里奥尼德看着元帅父亲与伊琳娜的父亲跟在皇帝的身后,也登上火车时,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将他拽到一旁。
  安娜警惕地看着外交大臣的方向,生怕被父亲发现,用极快的语速说道:“里奥哥哥,谢谢你昨天愿意听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也谢谢你愿意帮助我的恋人。父亲安排我和你见面时,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些贪婪的贵族一样。”
  但还没等里奥尼德开口,安娜就接着说道:“听着,昨晚我无意间听到,宫廷侍从长私下会见了我的父亲。我没听清楚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听见他们说要惩治伊凡·索尔贝格部长?好像是这个名字,他们说索尔贝格商会的大小姐曾经是您的未婚妻?”
  里奥尼德点点头,安娜的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都不重要,如果他们说的那些事情会影响到你,希望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些能帮到你。等以后你回到首都时,记得来找我玩。”说完,安娜头也不回地跑到父亲那边去了。
  里奥尼德愣在原地思考着安娜刚才说的那些话,直到火车开始启动了,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眼前才反应过来。
  他在人群中推搡着,努力从他们之间钻过去,跑到大街上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快,开到索尔贝格商会,最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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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距离上卷结束没有几章了,我想聊聊这些角色
  一开始在设计角色的时候,我给每个人都做了mbti、星座、八字,甚至对应的塔罗牌
  这一章先聊聊里奥尼德和弗拉基米尔这对父子吧,正好剧情进行到由他收尾的上卷结束部分了。
  在新皇帝登基这十年时间里,帝国一直处于一种“和平的内耗”之中。因为他们的合法性来自于军功,但皇帝却始终在追究二十年前的刺杀先帝的政变案,没有对外战争,这让一些军功贵族们十分不满。
  就像安娜那位近卫军恋人一样,小贵族构成的底层军官渴望依靠战争建功立业,他们最容易被主战派操纵,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里奥尼德的矛盾点在于,他是弗拉基米尔第二任妻子诞下的小儿子(第一任妻子诞下了在海军服役的哥哥,然后死于第二胎时的难产),从头到尾父亲就没有把他作为继承人培养。这也让他有了追求梦想的片刻喘息,可同时,父亲凝视他时,又摧毁了梦想。这导致他也是最符合俄罗斯文学笔下的“多余人”,也就是在帝国眼中不堪大用的年轻人,像我一样(
  也可以说,他被父权狠狠pua了,还在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
  正因为父亲没有把他作为继承人培养,他并不是贵族式的冷漠思维逻辑,他非常理想主义,善良,希望能帮助每一个人。但正如伊琳娜所说,他的底色是酒神式的,艺术的,在帝国宏大的、日神式的背景面前注定痛苦。和他做朋友,他可以轻易与你交心,无条件相信你。
  但可惜,来自父亲的压力始终拉扯着他,让他试图成为一个强健的、领袖式的人,这与他的敏感和温柔格格不入。
  假如说,如果没有父亲中断他学业的戏码,可能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但对于这个帝国来说,那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展开的部分是,弗拉基米尔元帅也同样是矛盾的一部分。先前黑水城剧情线的时候,里奥尼德提起过自己那位疯癫的祖父。祖父给儿子起名“弗拉基米尔”,也是希望勒文家族这个来自普鲁士的贵族能融入帝国。
  融入的结果就是,祖父疯了,在疯癫里得到片刻宁静,帝国就像克苏鲁一样(
  但随着19世纪民族主义的兴盛,弗拉基米尔已经意识到,帝国本土的贵族在排斥他们这些外来的军功贵族(比如伊瓦尔神父这种)。而普鲁士的屡建战功,无论是军事还是科学上的成就,让弗拉基米尔开始怀念家族的故乡,这才给里奥尼德起了一个这么“德味儿”的名字。
  所以,每个人都处于一种对身份,对未来的极大不安定感之中,这就是帝国此时的众生相。
  不过年轻一代想的就是另外的问题,这个帝国太腐朽了,它容不下弱者,容不下女人,容不下异端。新的思潮正在慢慢发芽,但是父亲们不择手段想将它们掐灭。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关于子女们如何弑父的“俄狄浦斯王”式的故事(没剧透
  第69章 泥沙俱下(一)
  夏季的白山山脉阴晴不定, 随时都可能会下起暴雨。尤其是行走在原始丛林中,听着那些枯萎的枝干在头顶上吱呀作响,不堪风雨的摧残, 砸落在地上。如果不小心挨那么一下, 可就难受了。
  尽管已经习惯了山下的生活,但不知为何,当里奥尼德或是伊琳娜不在身边时,萨哈良看着那些罗刹人, 或是他们呼啸而过的火车,还是会感到害怕。
  在经过远东铁路支线时,萨哈良走过旁边的密林, 附近稀稀拉拉的散落着许多新坟。那些坟头上的封土堆还不瓷实,经过暴雨之后洗刷出许多沟壑,只剩下顶上压着的大石头。像是一个个瘦老枯干又忘记带伞的行人,脚下就是他们乱葬孤坟被冲下的泥泞。
  想想也知道, 这都是被强征来建设铁路的劳工。
  “您说, 里奥他什么时候能来找我们?”萨哈良弯腰查看着一棵大树上新鲜的伤口,上面还有深深的爪痕,那是不久前被黑熊蹭出来的。
  鹿神看着旁边的坟包, 体会着黑土下那些森森白骨的气息, 缓缓说道:“也许, 不久之后吧。”
  随着天色渐暗,萨哈良追踪着那只黑熊的脚印, 找到了被它废弃的冬眠洞穴。那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蝙蝠粪便留下的腥膻气息。在他们到来前, 就有人在这里居住过,岩壁已经被烟火熏得乌黑,墙面上还用木炭写着萨哈良看不懂的字。角落里堆积着干枯的苔藓和朽烂的树枝, 如今被他们仓促地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萨哈良升起火堆,他解开湿透的外套,水珠滴落在烧热的石头上,腾起一阵白雾。
  他把湿衣服摊开在火堆旁的岩石上,羊毛袜子和皮靴冒着热气。洞外的雨还在下,从洞口垂挂的藤蔓缝隙里,能看见黯淡的天空和绿色的林海。
  “你在看什么书?”鹿神卧在旁边,盯着萨哈良手里捧着的那本小说。
  他缩在毯子下面,借着火光辨认着书上的字。
  “就是那天在咖啡厅的时候,没看完的小说,”萨哈良看得津津有味,他接着说,“我看到这个故事里,说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平凡的人,一类是不平凡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很熟悉,就像里奥在镜镇教堂与那个伊瓦尔神父辩论时一样。”
  “那您说,我是平凡还是不平凡的人?”萨哈良抬起头,询问着鹿神。
  鹿神只是笑着和他说:“你是人。”
  “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这个主角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不平凡的人,就去砍死了那位放高利贷的老太太。您当时在地下拳场的时候,觉得那位拳场老板该死吗?”萨哈良疑惑的指着书中的章节。
  “要不是你们在,那种人,我早就让他人头落地了。”鹿神用毛茸茸的蹄子垫着自己的头,小声嘟囔着。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那您说,罗刹人的故事里,为什么成为不平凡的人要以这种方式证明呢?难道不是应该去挑战更不平凡的事物吗?就像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猎杀那头巨熊一样。”
  “你说得对,所以你们才是受神明庇护的人。”鹿神只是伏在地上,望向天上翻滚的乌云。
  夜深了,雨也停了,一轮残月从云朵间探出头,照亮了湿漉漉的森林。没过多会,鹿神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他扭头看过去,原来萨哈良已经睡着了。
  然而那位在海滨城新任的中校军官,可得不到这片刻的宁静。
  里奥尼德坐在出租马车上,在宽敞的大街中疾驰而去。他给足了钱,足以让车夫不在乎路边的警察,只为更快赶到索尔贝格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