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1      字数:3135
  回想起在面馆的时候,那些儿童口中的童谣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从宿醉中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
  里奥尼德让酒店的工作人员送来许多箱伏特加,他甚至没注意到,酒店的工作人员已经全部换人了,门口的招牌也全换了。
  空酒瓶在地毯上扔得到处都是,里奥尼德把未开封的伏特加木箱堵在门口,他不想任何人进来打扰他。里奥尼德蜷在房间的一角,他不想躺在床上。他那身军服外套被扔在角落,被瓶子里残余的酒液浸透了。
  “砰!”
  又开一瓶,瓶盖撬开的脆响让他浑身一颤,因为太像扳机扣动的声音。他对着瓶口猛灌,酒精灼烧喉咙,却烧不掉眼前散不去的景象。大萨满瞳孔里最后的光熄灭前,正映着他肩章上的双头鹰徽记,营地里弥漫着的血腥气味,以及祭场上的尸体。
  “我宣布:晋升为中校,授予帝国骑士勋章!”那天皇帝授予他勋章时,餐桌旁那些人的掌声,都变成讽刺的狞笑,他们眼底闪着诡异的光。现在他明白了,那都是猎人布好陷阱后的兴奋。
  “可父亲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帮我!”
  里奥尼德用尽全力,将空酒瓶掷了出去,它在墙上摔得粉碎。
  第三瓶见底时眼前的幻觉开始生动,他看见天花板的雕花里渗出鲜血,滴在脸上的感觉冰凉黏腻。他疯狂擦拭,却发现手始终是干净的。原来真正肮脏的是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那些他写在稿纸上的论文,每个花体字都变成了勒紧部族人们脖颈的绞索。
  第五瓶,他试图用酒精淹没耳边持续的呜咽,那是古老的史诗,神明妈妈的创世神歌,萨哈良温和而感情充盈的声音住进了他脑海深处。
  他看见萨哈良穿着洁白的法袍正在月下舞动,敲打着手中的萨满鼓。那鼓声伴随着鼓背系着的银铃,一下又一下的渗进他的耳膜里;那圣洁的光芒是如此耀眼,让他睁不开眼。
  第七瓶,在开盖的时候,他没拿住,被打破在地。他倒伏在地上,被玻璃碎片划伤了手臂,疼痛让他又清醒了几分。
  他脖子上的挂坠盒仿佛悄悄勒紧,让他喘不过气。
  他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挂坠盒金链上的扣环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形。他打开挂坠盒,里面那张小小的照片里,萨哈良和伊琳娜,以及黑水城庄园里的那些女仆正笑着看向他。只有他自己,因为无意间眨眼被拍到眯着眼睛。
  “萨哈良......我该怎么办?我还能见到你吗?”
  里奥尼德壮起胆子,他试着轻轻亲吻那张照片。
  但照片仿佛开始发热,发烫,几乎灼伤了他。他疼痛难耐,将挂坠盒扔到地毯上,又像弄丢至宝一样在地上匍匐着爬过去,将它捧在手心。
  “萨哈良......我爱你......你能听见吗......我是罪人......我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再见你一面,你能原谅我犯下的罪行吗?不......我不能奢求你的原谅......我只能请求你用那把锋利得仿佛不是人间造物一样的仪祭刀......刺穿我的胸膛......如此我才能重新得到神明的注视......祈求得到人生的至福......就像圣德列萨祭坛雕塑中的那位修女一样......被天使刺穿胸膛......”
  酒精让里奥尼德头痛欲裂,他再次倒伏在地上,伸出手,握着面前那两个酒瓶,那光滑的触感就像握着萨哈良白皙而纤细的脚踝。他还记得萨哈良初次穿上那双不合脚的皮鞋时,在地上磕着鞋跟,或是在狩猎时,被地面上的杂草刺出血痕。
  他的双手在酒瓶上摩挲着,直到他把冰凉的酒瓶攥热,直到他的手心划过酒标的缝隙,就像那少年脚踝上系着的狗獾神雕像。
  里奥尼德突然将酒瓶拍到一旁,先前的回忆再次如噩梦般萦绕着他。
  第十瓶,他开始与墙角的制服说话:“你看,田野调查的要点是什么?我们所有人类种族的心智能力是相同的,因此面对相似的环境挑战,会独立发明出相似的文化特征!进化论!人类社会从蒙昧时代-野蛮时代-文明时代逐步演进,我们是什么?欧洲处于进化阶梯的顶端,我们是最先进的!哈哈哈哈哈!”
  里奥尼德的口中开始胡言乱语,来自帝国大学人类学课堂上他与教授的争论,又一次被他复述出来。他曾经和那些新锐学者一同反击相信欧洲中心论的学阀,而现在,他成了证明欧洲中心论的一把劈向原住民的斧头。
  见那身军服没回他的话,他伸出手一把将它拉起来,大声的说:“你听见了吗?人不是我杀的,我没下达大开杀戒的命令,我还能再见到萨哈良!他会原谅我的过错,他那么温柔、可爱、圣洁,他是我的圣母!我会和他一起到圣山的脚下,我跪伏着爬到山顶,在天池里沐浴,让千古的积雪洗刷我的罪恶!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不知第几瓶,他终于吐了。伏特加混合胃酸的味道,奇妙地接近在部族营地时,空气里的铁锈腥味和火药味。他趴在马桶上剧烈咳嗽,仿佛要把在肺里那些部族人们的哭喊咳出来。
  最后,他晕倒在地上,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一具横陈的苍白尸体。
  第72章 沸海翻腾
  持续不断的酗酒让里奥尼德的身心濒临崩溃边缘, 他只有蜷缩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时,才能感觉到些许的安心。
  酒店的工作人员生怕他死在屋里,或者说他们原本就听从于司令部, 暗中监视他。他们时不时的将饭菜放在门口, 等着里奥尼德出来拿。
  但三天过去了,里奥尼德只拿过两三次饭菜。
  那是第四天早上,房门终于被敲响了。
  “中校!中校!您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是我啊!您认识我的,还记得你让我帮您卖掉马车的事情吗?”
  里奥尼德的手里还攥着酒瓶, 他意识不清醒,只是听见那烦人的敲门声,便朝着房门砸了过去。
  “快......快滚开!你们这些幽灵!不......不是我杀的!”
  随着酒瓶在房门上撞碎的声音, 外面的敲门声停滞了一会。
  房外的年轻人焦急的说:“怎么办?您刚才说他都三四天没出来了,这么严重的事为什么不汇报!这里面是元帅的儿子!你有办法能将房门破开吗?”
  “不......他把房门反锁了。”
  屋外那位年轻人似乎喊来了帮手,他们想尽办法想撬开门锁。
  “行了,你快滚开!别碍事!三......二......一!”
  年轻人大喊着, 想把阻碍他的人都赶到一旁。好在原本堆放在门后的伏特加已经被里奥尼德喝干, 只剩下一堆空木箱,挡不住房门了。
  “砰!”
  一声巨响,门外的年轻人奋力踹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在场的人们都感到震惊, 地上到处是酒瓶, 和刚才破开房门被崩到一旁的木条箱, 它们撞到墙上散了架。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少......中校?中校你在哪儿?”
  那名穿着军服的年轻人踢开地上的酒瓶, 他努力寻找着里奥尼德的踪迹, 最后在房间的角落看到正蜷缩在里面的,一名皮肤苍白,几乎瘦骨嶙峋的可怜人。
  酒店的管事和女仆掩着鼻子, 他们看着地上的瓶子说:“真的能有人喝这么多酒吗?”
  “小心,别踩到碎玻璃。”那名年轻人转过头,指着地上破碎的酒瓶,警告他们。
  那位年轻士兵俯下身子,他轻轻摇晃着里奥尼德,指尖传来冰冷黏腻的触感:“中校,您还好吗?”
  “萨哈良?萨哈良是你吗?”
  里奥尼德还没从酒劲中醒来,他几乎像是谵妄症病人一样。
  士兵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好凑过去轻轻地询问:“萨哈良?是那位部族少年吗?我是您的勤务兵啊,您还记得我吗?我一直给您当勤务兵,我叫亚历山大,他们都叫我阿廖沙。”
  “阿......阿廖沙?你......你怎么在这?你要送我去刑场了吗?”
  里奥尼德惊恐地缩紧身体,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但看清楚来者的面目之后,他清醒了不少。
  那位名叫阿廖沙的勤务兵有些无奈地说道:“您在说些什么啊?您是勒文家族的少爷,谁敢送您去刑场?”
  “勒文家族?呵,他们想起有我这么个人了?”里奥尼德仍然对父亲的一言不发感到痛苦,他扭过头,不再去看勤务兵。
  勤务兵转过头,命令那些仆从:“管事,别看了,去吩咐厨房做醒酒汤,还有补充体力的清淡食物。还有女仆们,你们重新给中校准备房间。”
  说完,他们便纷纷前去做自己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