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作者:
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1 字数:3137
当伊琳娜走到门边,她看见街头上的人们都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眼前的游行队伍。
那是一支主要由女性组成的游行队伍,她们穿着朴素的黑色裙装,与那些时髦的华丽服饰截然不同,显得庄重而坚定。她们举着巨大的横幅和标语牌,上面用醒目的黑色字母写着:
“为女性投票!”
“自由、平等、选举权!”
主编注意到了伊琳娜站在门前,他走了过来,对她说:“很震撼,对吧?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说着,他推开大门——
“投票权!投票权!女人的投票权!”
那是不同于寻常市井喧嚣的巨大声浪,她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充满力量,从突然打开的大门外传来,让伊琳娜感到了一阵晕眩。
也许仍有些不满她们罢工的保守人士,朝队伍里扔着烂菜叶子,但人们依旧抬着头,继续前进着。
主编摘下了帽子,向队伍致敬,然后和伊琳娜说:“要不是我今天要上班,早就冲进去了。好了,就送您到这,有问题您随时可以找我,我要回到属于我的阵地去了。”
伊琳娜还僵立在原地,她那双习惯于观察宫廷或是生意场上细微礼仪,和沙龙里隐晦辞令的眼睛,此刻被这赤裸裸的公开诉求彻底震撼了。
她的内心突然感到振奋,主编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尽管出版受挫,但她感觉得到了严肃而尊重的对待,她现在是一个真正被看见的作家。
但是,她还惦念着,仍在旧世界里挣扎的朋友们。回到酒店,伊琳娜赶快打开了里奥尼德寄来的信。
“伊琳娜,我不奢求你原谅我犯下的过错。
相信你已经在报纸上见到过我的身影了,在照片上,是我率先射杀了熊神部族的萨满。解释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了,这是一个布设许久的陷阱,甚至陷阱现场还有间谍早早埋伏,等着拍摄最好的照片,就像什么新闻记者那样。
伊琳娜,我既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不平凡的人,也不是尼采笔下的超人,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奴隶罢了。
但是这奴隶,也想分开红海,走出埃及。
我以远东总指挥部的名义,向远东全境发布了命令,关闭所有报馆,抓捕记者,切断民用电报线路。但收效甚微,东瀛人以此作为攻击帝国的舆论武器,正所谓恶人先告状。
我又向全境发布了通告,只要城市的管理部门查到萨哈良使用身份证明,查到他的入境记录,就告诉我。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他,亲自向他解释一切的原因。”
看到这,伊琳娜几乎已经看到里奥尼德在自己面前焦虑地来回踱步了。她不知道里奥尼德经历了多少重创,她也只是猜测过他对萨哈良的感情,更不知道他对萨哈良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在她看来,里奥尼德越是抗拒,就越是想证明他对萨哈良的感情并非对符号和“物”的迷恋,就越是沉沦,最终难以自拔。
那几乎变成了他对于自我辩驳的寄托,他的精神正在愈发疯癫。
伊琳娜翻过页去,接着看。
“你不明白,像我这样的疯子对于完美,对于纯净,对于美丽的追求。我的人生已经如此糟糕,只有看着萨哈良,我才能感觉到我存在的意义——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描摹他,记录他,占有他!我甚至想把胸膛剖开!把我的内脏全掏出来!把他塞进去,让他躺在那些我身上无用之物占据的空间里!我是什么鬼东西?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是!越是看着他,我就越是感觉到自身的卑微!但是,你能明白吗?只是幻想着,幻想着我最终找到他,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那些部族的亡魂始终在我身边萦绕着,徘徊着——就像现在,那位大萨满又来找我了,他想从我手里抢走伏特加。我对他说:‘嗨哥们,我不是给你了一瓶吗?’你猜他怎么跟我说?他说,我给他的那瓶碎了,都被山神爷喝了。山神爷?山神爷是什么?不是只有萨哈良才是神明吗?怎么还有别的神?那一定是异端!必须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第一张信纸上的字还干净整洁,第二张则皱巴巴的,好像还能闻见伏特加里酒精挥发之后的粮食味。
伊琳娜不敢再看下去,后半段的内容几乎变成了像爬虫爬过信纸一样,难以辨认。她已经感觉到里奥尼德在心里传达了出最极致的绝望,她无法想象曾经骄傲的狮子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她哭泣着,眼泪也掉在那张纸上,和里奥尼德的泪痕落在一起。
伊琳娜快速写完给里奥尼德的回信,然后赶往大学附近的人类学研究机构,想咨询论文出版的事宜。
但那些学者给予她和出版社相近的答复,甚至在看见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的落款之后,态度更是强硬,言辞中的语气几近于侮辱了。
“实话告诉您,学术是伟大而真诚的。我们永远不可能接纳一个,手上沾满原住民鲜血的肮脏刽子手,不可能承认他的人类学学者身份,更不可能让他的论文出现在我们纯净的学术期刊上,尊敬的女士。”
无论伊琳娜如何解释,或者如何攻击这里的政府针对原住民有计划的屠戮,也依旧无法改变学者们的意见。
她走出研究机构,回忆起萨哈良和她讲述过的,部族里那些坚韧而自由的女人们,她心里开始暗自下定决心。
伊琳娜先是去理发店,剪短了自己精致优雅的帝国式长卷发,变成了这里女人们喜欢的干练发型。又去服装店,买了一身修身又朴素的深色裙装,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快步走着,就像城市里常见的人们那样。
没有人再因为她先前旧贵族的华丽穿着而侧目,她走到出版社的楼前,推开大门,再一次找到了主编,对他说:
“您好,我需要一份工作。您这里应该还有时报的评论员工作,就像那些办公室里的女士们一样。是的,我想要应聘它,可以吗?”
第85章 白山脚下
去往白山的林子里没有路,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浸过水后绿得发黑的颜色。
那里的树木不知道长了几百年,巨大的树冠, 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雨没有直接落下来的, 而是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汇聚,最后滚落,变成沉重的水滴,重重砸在地上厚实的腐烂落叶里, 或是人们的头上。
昨晚,萨哈良一行人等了许久,几乎快到天亮, 才把李富贵他们等来。
李富贵和张有禄搀着李闯,脸上只有疲惫。他对张有禄说:“你看,我就说吧,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拜山神爷, ”说完, 他又扭头对李闯说:“撤离的时候不就迷路了吗?你还把脚给崴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沾了水后的腥气,混杂着腐木的气味。这里的盛夏,在这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 竟透着一股阴冷。
乌林妲赶着马车, 那上面躺着王式君。她表情严肃, 回忆起昨天李富贵带来的消息,许多来不及离开村庄的住户, 都被那罗刹鬼用绳子拴着, 带下山,做了劳工。
王式君腿上横放着一把步枪,朝旁边骑行着的萨哈良说:“小兄弟, 你做得很棒,要不是你抢来的这把枪,李闯还没法杀那罗刹鬼。”
李闯听了这话,握紧拳头,重重地锤在树上,说道:“人少,枪少,子弹也不够用。得亏小兄弟还记得扯个子弹带过来,要不然我们真出不去了!”
“倒也不至于出不去,我们本来要走了,只是三弟瞄着抓乡亲们的那个罗刹鬼大头兵,就想打他们,”张有禄指着李闯的脚,说,“那帮士兵也不敢再搁村子里呆下去,他们对着老林子不停扫射,妈的!就跟子弹不要钱一样。我们只能跑,这不就崴着了。”
雨水顺着萨哈良头顶上鹿角神帽的飘带流下来,他伸出手,抹了一把,和人们说着:“我先前和他们用这步枪打过猎,知道子弹很重要,所以才想着抢过来给你们。”
乌林妲笑着点了点头,她把穆隆招呼过来,说:“我们快到白山脚下了,这附近的居民混杂,从哪儿来的都有,还有从南边过来喜欢穿白袍子戴黑帽子的人。我怕林子里有猎户下的捕虎夹,你带几个兄弟去前面探探路,切记,一定要小心!”
穆隆拽着缰绳,接住王式君扔过来的步枪,粗大的胳膊暴起青筋,扭头跟他们说道:“那让李闯留下吧,崴脚的伤不好养,别落下病根。”
说完,他朝着身后的弟兄们吹响口哨,李富贵和张有禄也跟上,朝着密林深处四散而去。
走到白山下,就再也看不见那壮美的山影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刚才的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可反倒能透过茂密的树林落到林地里了。好在他们身上都披着皮制的衣服,轻轻一掸水珠就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