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140
  夜里看着萨哈良睡觉,里奥尼德在下定决心放他走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他想,也许这一天结束,他就能从令人绝望的爱慕中解脱。可真到分别之时,他竟然发现这爱意只会变本加厉,甚至逼迫他面对自己的真心。
  可惜,人已经走了,说不出来的话只能说给自己听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空开始泛白。萨哈良重新走回林间,那些鸟雀正在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和往日并没什么不同。
  鹿神盯着一直不说话的萨哈良,笑着说:“昨天你睡觉的时候,那罗刹小鬼一直在看着你,想抱紧你。看起来,他可真喜欢你。”
  萨哈良好像有些生气,他说:“您不要再说了。”
  鹿神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这样也只好沉默。
  又走了没两步,萨哈良突然蹲了下去。他泣不成声,哭到连胃里都在绞痛着,难以忍受。他按着肚子,靠在旁边的树旁,努力捂着嘴,不想让鹿神听见自己哭泣时的声音。
  鹿神看到,萨哈良的泪水一直顺着脸颊流下,连衣领都浸湿了。
  神明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还从来没看见萨哈良哭得这么凶,只好也靠在他的身边。萨哈良本能地想抱住鹿神,却触碰不到鹿神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地上。那些厚厚的松针也扎到他的嘴里。
  萨哈良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啊,”鹿神伸出手,环抱着萨哈良,“以后会能抱着你的。”
  萨哈良感觉不到触感,只能感觉到鹿神身上的温度,和一股清新的香气。早上起得太早,他就这样靠在树上睡着了。
  不过,没过一会儿,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和马蹄声吵醒了。
  “萨哈良?你怎么跑出来的!”
  听见声音,萨哈良警惕地拔出刀。不远处是王式君正带着人,向这边走来。
  乌林妲连忙冲过来,紧紧抱住萨哈良,说:“太好了,可急死我了!昨天大当家带我们研究了一晚上救援计划,我们正想趁着罗刹鬼的卫兵换班,打进去把你救出来。”
  狄安查也凑过来,说:“好家伙,因为你被抓了,昨天乌林妲大姐差点没打死我。”
  穆隆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道:“不过我知道狄安查拼了命想杀进去,把你救出来。我看他那会儿眼珠子都红了,身上全是血。”
  乌林妲松开萨哈良,少年和众人道谢之后,径直走向了王式君,冷冷地说:“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那罗刹人的指挥官是谁?”
  王式君的神情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为了想办法救出萨哈良而心力交瘁。但她还是心口不一,用强硬的语气说:“我知道又怎么样?”
  见他们之间气氛不对,李富贵连忙小声说道:“小兄弟,你别怪大当家,她——”
  这时候,在后面走得有些慢的叶甫根尼医生跑了过来,他握着萨哈良的手,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真怕我以后没有像你这么好的助手了,我们说好的教你学医,还一直没机会呢!”
  萨哈良只是向着叶甫根尼笑了笑。
  王式君摆了摆手,说:“行了,穆隆,赶紧去通知张有禄和李闯,别回头他俩都打进去了。顺便让李闯去趟黑瞎子沟,不用他们来了。”
  “乌林妲姐姐,我知道狼神和狗獾神在哪儿了。”
  听见萨哈良突然的话,乌林妲和狄安查面面相觑,好像在想着什么。
  王式君走了过来,拍了拍萨哈良的胳膊,说:“等会儿再聊这个。寨子离得远,乌林妲怕你饿,带了点吃的下来。
  乌林妲拿了口小锅,她把锅挂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烧水。
  “去,把我那装米的口袋拿来,”她指着狄安查,“还有那个,对,那个正滴血的袋子,里面有只松鸡,扔进去一块炖了。”
  萨哈良还想起来帮忙,被乌林妲一把按了下去。她说:“行了,你也累了,坐旁边歇会吧。要是愿意的话,就跟你王式君姐姐聊会儿。别看她嘴硬,其实她很担心你,昨天可把她急坏了。”
  乌林妲用炖鸡的汤熬粥,还往里面撒了一把榛蘑。她也记得萨哈良喜欢吃甜食,最近买不到糖,只好倒了些蜂蜜进去。很快,香味从锅里溢出来了,就连鹿神也站在旁边闻着。
  叶甫根尼医生趁王式君不注意,小声和萨哈良聊了起来。
  他说:“我昨天听式君他们在说,那近卫军的指挥官是里奥尼德......他最近怎么样?对你好吗?那些士兵没有伤害你吧?”
  “没有......”萨哈良低着头,拔着地上的杂草,“他看上去很疲惫,精神也不太好。”
  叶甫根尼医生也不知道该如何聊这个话题,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把水壶递了过来,安慰他说:“战争嘛,战争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当时在医学院的时候,有个做过军医的教授。他告诉我们,之所以处理外伤的技术远甚于内科,就是因为欧洲持续不断的战争。”
  萨哈良点点头,问道:“可是见识过那些血腥又疯狂的景象,哪怕是最坚强的人也会难过吧。更何况,他们发起的战争是正义的吗?”
  “这......”这个问题难住了叶甫根尼,他说:“我是一个外科医生,不瞒你说,我一向瞧不起精神科医生。别看我们国家的那些建筑都修得漂亮,实际上人们的家里都过得一团糟。因为城市建得很大,机会都流动到那里,钱也流到权贵手里,让许多原本生活在村子里的人不得不到城里打工讨生活。”
  医生从领口里掏出一个银制的十字架,说:“可能你不喜欢神职人员,但他们也不全都是贪婪的人。每个农村都会有教堂,就像你们每个部族都会有萨满一样。比如我小时候的教会就还不错,因为每当有人遇到生活上的难处,神父会号召大家捐款。有精神上的难处时,会找神父做告解,就是把心里的事都说出来。”
  萨哈良也明白这样的事,他说:“我们有难过的事情时,也会去找萨满,或是找朋友聊天。萨满会帮忙做占卜,不管未来是好是坏,心里有准备就会觉得舒服许多。”
  叶甫根尼想了想,说道“是的,所以一定要和你的朋友们保持关系。我记得,我们治疗心理问题的手段也十分简单粗暴。我们有精神病医院,但那里更多的是把病人关起来。某种意义上,有心理疾病的人实际上是被大家抛弃了,只不过没人愿意承认。”
  医生说:“比方说我就见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在我们那里,女人婚后的生活是十分压抑的。”
  萨哈良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起,伊琳娜姐姐和他说起过这些事。
  叶甫根尼继续说道:“有些人呢,不愿束缚在婚姻里,会选择去交际。而对自己道德要求比较高的人,则更为难受。我们的心理医生认为,那些因为压抑而精神有问题的人,是歇斯底里症,这不是胡扯吗?”
  他用手转着圈,比画着:“我见过一个贵妇人,其实她只是想找人倾诉而已。但她的公爵丈夫,坚持认为有病就要治。她被绑在一种特制的椅子上,一直转转转,直到晕过去——”
  “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吗?”叶甫根尼看着萨哈良,“因为转晕了,这个公爵丈夫就可以声称:哎呀我已经帮妻子治过病了,看看我多爱她!可根本原因其实是因为他婚后从不在乎妻子的感受。”
  萨哈良觉得这简直是笑话,他疑惑地问道:“可是,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
  叶甫根尼摇了摇头,他说:“如果我像你一样大,我也不理解。但......我那时候为了能留在首都当医生,也违背想法娶了我不爱的人。但至少,我对她很好。”
  说完,叶甫根尼又不停地摇头,他说道:“也许,她不这么觉得吧......萨哈良,不要信我刚才的话,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自从被法庭剥夺财产,叶甫根尼医生已经很久没见过妻子和女儿了。
  萨哈良望着天上的云彩,说:“我觉得,你们的国家总是喜欢说一些大道理,要求人们向善。可结果还总是惩罚好人,放走恶人。”
  叶甫根尼医生笑着揉了揉萨哈良的头发,说:“哈哈哈哈,不要说你们的国家。我们现在不都是‘新义’这个国家的人吗?”
  由于叶甫根尼听不懂部族语,所以他们交流都是用罗刹人的语言。萨哈良沉思着,他在脑中仔细咀嚼着国家一词。先前他就总是听见这个词,因为部族语中没有这个词,他总是不明白。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自然地说出这个词了。
  等萨哈良吃完乌林妲熬的粥,他们就回到山上了。
  到了营地之后,萨哈良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王式君给他安排好了营帐,他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不知道下午什么时候,才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