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128
  她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新义赭黄旗,说:“所以呢,在他们劫了关家之后, 我就跟着大当家上山了。之后几年, 我一直在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官府和东瀛人勾结, 想借募捐一事牟利。而我姥爷不愿意配合,毕竟他女儿女婿都死在屠城里了, 他在朝堂上痛骂了那东瀛顾问, 最后就秋后问斩了。”
  说完这些话,她又无奈地笑着:“当然,骂不骂也无所谓, 人家就是想要钱,早晚也还是个死。”
  萨哈良猜测着说:“您说您睚眦必报,那些罪魁祸首,是不是都......”
  王式君笑着回答他:我们土匪的办事风格,就是要把事做绝,斩尽一切业障,避免事后有人算账。那道台大人被我们点了天灯,就是挂在城门上活烧了。他一家子人,大的小的,全都宰了。”
  萨哈良惊讶地看向王式君,甚至下意识地向旁边避开了几分。
  见他的反应,王式君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过来,说:“好弟弟,你怕我干嘛?有句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我们杀了那狗道台,留着那帮小畜生长大岂不是祸害?”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怕王姐姐,我只听说过曾经部族之间的仇杀,没见过这种事。”
  王式君轻蔑地笑了一声,说道:“你们信野猪神的部族,当年可是......”
  见萨哈良茫然的表情,王式君没有再说下去。她话锋一转,说:“罢了。别看我下手狠,但如果真有人找我算账,只要他打得过我,我也就认了。出来混嘛,让人寻仇也是应当的。后来那官府又与罗刹人勾结,设计抓了大当家的拜把子兄弟,骗大当家劫法场。”
  她用手比画着,说:“大当家那七尺壮汉,最后被判了凌迟,在菜市场让那刽子手一刀一刀活活剜死了。”
  王式君点上烟袋,但好像烟管堵了,她在旁边的石头上磕着,说道:“你看看,就这样,大当家还管自己那绺子叫忠义营,身上还纹着忠义。可是,有用吗?他想忠义的那东西,压根不领他情。”
  萨哈良有些渴了,他咽了口水,和王式君说:“不管怎么说,至少您有仇就报,报得痛痛快快。”
  王式君挑起了眉毛,笑道:“当然,人活着不就图个舒服吗?倒是你,是不是跟那罗刹军官还有故事?”
  萨哈良连忙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本来已经杀到他面前了,只是差一点点,刀从他的眉毛上划过去了。”
  王式君望着天边的晚霞,说:“我看人不如李富贵准,但我感觉,可能是因为有鹿神看着你,你做事没有不成的。就算是真搞砸了,也有种非得要做好的锐气。你若是真想杀那罗刹军官,我们下山去救你的时候,大概只会见到你提着他的脑袋,蹦蹦跳跳地走过来。”
  萨哈良低下了头,他犹豫了许久,喃喃地说:“他不是坏人,我下不去手。”
  这位新义营的大当家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现在太阳即将下山,远方天际的云彩被落日映照着,烧遍了半边天,照得两人的脸红通通的。王式君站起身,身上披着的斗篷随着山风飘动。
  她看向那壮丽的景色,说道:“我是寡宿孤辰,天罡地煞,硬得碰一下都要流血的魁罡命。要说起我那舅舅,我知道他疼我,他其实只是个没辙了的普通人,恰逢乱世又百无一用,还有抽大烟的毛病。”
  王式君回过身,伸出手拉起了坐在地上的萨哈良:“小时候不懂,也恨过他,可现在明白了。我不怨舅舅卖我,要不是这样,早晚也得进了窑子,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纳我做小的那关家老爷子,虽说一把年纪了为富不仁,把我当个牲畜养,总归是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给了我几天饭吃。”
  她将手比作枪的样子,指了指树枝上的叶子,那叶子好像也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着。
  王式君接着说,语气里又透出几丝骄横:“我呢,不过是白眼狼罢了,那老爷子是我亲手杀的,也算让他牡丹花下死了。忠义军的大当家劫了关府之后,也没难为关家的人,拿了财物,我就跟着他们上山当胡子去了。”
  她最后和萨哈良说:“我不知道你们部族如何理解‘命’这个玩意儿,我们会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像你跟那罗刹军官的破事儿,就叫‘孽缘’,怎么看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萨哈良默默想着王式君的话,虽然部族也强调践行祖灵之路,但似乎和她口中的路有着微妙的差别。
  发现了少年的疑惑,鹿神试图用自己的话帮他解释:“她的意思是,就像我说针线盒里的线团一样,她让你一枪毙了那罗刹小鬼,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萨哈良对这些事情的理解有自己的看法,他说:“不......我们更强调修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树木的根一样,交错在一起是迟早的事情。像那些长得不好的树,一定是因为被什么破坏了。我们作为萨满,就要想办法去修复,让关系变好。”
  王式君抱起胳膊,她打量着萨哈良的脸,笑着说道:“行啊,你们这些萨满整天住在山林里,想法倒是挺入世。”
  听见她的话,旁边的鹿神摇了摇头:“不,是只有萨哈良这样,他和别人不一样。”
  萨哈良大概也猜出了王式君和他聊这些话,也许只是想表示歉意。当然,以她的性格,说不定只是解释自己行为的动机。
  萨哈良没有埋怨王式君,他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您说起的那个名字叫饺子的东西很好吃,我们晚上可以吃这个吗?”
  王式君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她说:“现在山上没有面了,等之后有机会,姐包给你吃。”
  “乌林妲!”王式君转身朝着营地走去,她和那边正忙着的乌林妲招了招手,“我饿啦!萨哈良也饿了,可以开饭了吗?”
  在萨哈良睡觉的时候,穆隆和李闯去捕了些狍子和鹿来,李富贵和张有禄又搬来很多酒,狄安查为没救出萨哈良而感到抱歉,始终忙前忙后,就算是为昨天抢劫罗刹人药品做庆功宴了。那黑瞎子沟的二当家得知萨哈良已经被解救出来之后,也很高兴。
  第二天一早,当萨哈良准备再度踏上寻找其余神明的旅途时,乌林妲拿了些卷好的毛皮,绑到他的马上。
  “上次回来的急,式君给你的那些山参来不及卖掉,”乌林妲笑着绑紧绳子,“这次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她嘱咐让你带些毛皮走。这里面有我做好的袍子,等天冷了你就穿上,可千万别感冒了,在外面没人照顾你。”
  说着,乌林妲张开手臂,抱了抱萨哈良。
  萨哈良点着头,说:“谢谢乌林妲姐姐,那我就先走了?”
  乌林妲把萨哈良送到营地门口,说道:“你先去说起狼神和虎神的事......你知道的,大伙现在一心想找罗刹鬼报仇,所以没法帮你。操持这么多人不容易,大家伙得有点理由,才能凑一块。”
  萨哈良拉住缰绳,说:“我知道,这本来也是我作为萨满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候,王式君拉着叶甫根尼医生跑出来了。
  “这叶医生,又睡懒觉!”王式君生气地捶了他胳膊一把,“昨天晚上我都和他说了要送萨哈良,还在睡!”
  叶甫根尼揪了揪头发,说:“你们的酒里面杂醇太多了,我还没睡醒呢。”
  萨哈良和王式君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没听懂这罗刹医生口中的词汇。
  乌林妲看了眼他们两人的装扮,问道:“你们两个这是想送萨哈良下山?怎么医生还背着篓子?”
  王式君装作生气的样子说:“我受伤那时候,李闯从山下拿来过咱们这郎中的药,但这叶医生太轴了,就是不肯用!听说还想教萨哈良学医,我说趁着送下山的时候,先叫萨哈良教他认认草药。”
  萨哈良知道叶甫根尼为什么不想用那朱砂丸,他替医生辩解道:“那个......罗刹人的医生和咱们不一样,他们不相信这些药。”
  叶甫根尼有些尴尬地挠着头,说:“对嘛......我只是凭我的经验在帮忙。我生怕式君伤口的预后效果不好,要是到时候没法像现在这样上蹿下跳了,我会非常内疚。”
  王式君还是没听懂他口中的专业词汇,不过,她当然知道叶甫根尼是医者仁心。
  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再下一次就该下雪了。他们告别了乌林妲之后,叶甫根尼帮忙牵着马,萨哈良和王式君就在林间寻找着能用的草药。
  “式君,你还知道这些草药的用途吗?”
  叶甫根尼看着王式君挖起一株叶子像柳叶一样的植物,她边挖还边讲着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