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031
  这是完全直觉的行为,甚至没有多想。
  而发现笔录报告上的泪痕,甚至让他觉得宽心。因为他发现在这群早已心如死灰的年轻间谍里,依娜竟然还努力维持着心灵的形体,依靠狡猾的伪装认真保护着自己。
  这让费奥多尔不想看见依娜变成清水光显那样暴虐的人,对于晚辈莫名其妙的责任心,可能也是女仆长给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影响。毕竟,女仆长希望他成为一个像贵族一样体面的人,而他却利用这份体面,去换取金钱。
  不能让依娜也沦为人们欲望的容器,这是费奥多尔在一阵思考之后得出的可笑答案。
  从审讯室出来之后,依娜并没有直接返回卧室,而是试着在学校里徘徊。从前,他们被规训成听话的工具,从来没尝试过挑战权威。等真的下定决心之后,竟然发现其实没那么难。
  因为学校里并没有出现教官所说的,那些每隔一小时就出来巡逻的哨兵。因为冬天寒冷,他们也只是躲在门房里烤火、聊天。
  唯一需要对付的,是在教学区轮班的年轻间谍们。
  她没有告诉费奥多尔的是,为了今晚能出入这里,她掏出历次出任务攒了许久的钱,才从其他间谍手里买来了值班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依娜准时出现在食堂里,只是眼睛下面泛起青紫。
  那名年长的间谍拦住了她,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看费奥多尔了?你拿钱去和他们换值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警告你,我们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好好思考如何为皇国效忠才是你应该做的!”
  依娜没说话,她点了点头,端着一碗高粱米粥和咸菜坐到了一边。
  由于来得很早,食堂里人还不多,他们都趁着梶谷中尉不在,躲在宿舍里通宵打牌,然后睡懒觉。
  依娜认识那个间谍,他是熊神部族里铁匠的小儿子。那位铁匠颇为花心,和山上的或是山下的女人都有染。而他把打铁的技艺传给了大儿子,没传给这个小儿子。她在书中看到过,西方人管这叫私生子,而私生子总喜欢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进而变得扭曲。
  “真是荒唐的男人们。”
  依娜在嘴里小声嘟囔着,她瘦削又矮,不管坐在什么地方都没人能注意到她。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着,思考着解决值班间谍的方法。那些年轻人可比哨兵难搞多了,他们还存留着年轻人特有的,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恨不得每隔十分钟就出来巡逻一次。
  “厨子!”
  听见声音,依娜悄悄抬起了头。
  那位年长间谍凑到站在大锅旁的厨子面前,给了他几张钞票,说:“怎么样?最近厨房有肉吗?”
  厨子是本地人,他的东瀛语说不利索:“肉的,有的,你要做什么?”
  更是可笑了,你们明明可以说部族语的,说不定那厨子还能听得明白,依娜在心里这样想着。
  间谍小声对厨子说:“你知道,我们出任务都跑了好几天了,就想吃顿肉。中尉走之前也是这么命令的,想让我们吃顿好的。你看看,能不能搞点野味来,我们想下酒。”
  厨子面露难色,说道:“可是,你这个钱......”
  “妈的!”年长间谍突然怒骂,“你能不能办!办不了我去报告给中尉!”
  依娜看着那间谍的所作所为,已经和梶谷中尉学得七分像了,甚至还知道欺骗厨子这是中尉的命令。而且,就算装得怎么像东瀛人,到头来还是喜欢吃野味,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喜欢吃牛肉和鱼。
  厨子听言,只好点点头,盘算着怎么帮他找到野味。
  这时候,依娜突然就想到了办法。
  她快速又不失平稳地喝完了粥,避免让别人发现异样。而咸菜则是当成糖一样含在嘴里,仔细尝着里面的咸味。部族里想吃盐只能到山下换,这口咸味对于她来说比蜂蜜还香甜。
  依娜踏着碎步走回卧室,拿出了自己攒钱的那个皮夹子。
  她一直等到食堂里的人们都慢慢散去之后,才再度返回,找到那个厨子。她对厨子说道:“刚刚,他们是不是想让您买些野味来?”
  厨子还是面带愁容,他点了点头。
  依娜以为厨子是为那些钱不够而发愁,便从钱夹子里又抽出来两张,递给了他:“您多买一些,买点新鲜的。”
  厨子接过钱,看了两眼,说:“可是,这钱......”
  依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再度打开钱夹子,翻出了最下面的几张钞票。那是她和费奥多尔第一次出任务时,梶谷中尉惩罚她在刺骨的河水里泡了几轮,不停说出雪见这个名字,才给她的钱。
  她原本只是想留作纪念,作为警告自己牢记耻辱的物件。
  那厨子接过这张钱,脸上愁容终于散去了。他说:“您等着就行,我看看能不能从猎户手里买到新鲜的松鸡。”
  “雪见,你怎么在这?”
  就在她终于放下心时,那位年长间谍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了。
  依娜僵在原地,恐惧让她快速地想出了办法。她装作可怜的少女样子,立刻换回东瀛语,对那名间谍说:“我觉得您教训的是,所以想谢谢哥哥们对我的照顾,特意拜托厨子买些野味给哥哥们下酒。”
  间谍见她的样子,迅速放下戒备,走过来说:“本来也是我们这些长辈应该做的,我还想说再给他加点钱,让他多买点。既然你都买了,那我们就笑纳了。”
  不过是同样贪财的蠢货罢了,依娜在心里想着,恨不得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那间谍跟着依娜一起离开了食堂,走的时候他说道:“前两年你受苦了,跟着那帮野人,吃不好也穿不暖,长得像发育不良一样。但是今后跟着皇国就能过好日子了,以后多吃点,肯定能长成个美人。”
  依娜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间谍看着她手里的钱夹子,说:“这样吧,明天晚上我们聚餐喝酒,你也过来一起怎么样?那厨子做饭的手艺不错,你多吃点肉,补一补。而且你东瀛歌唱得好听,哥哥们都喜欢。”
  这本是依娜没有想到的部分,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就必须立刻做好计划了。
  依娜睁大了那双干净的眼睛,说:“真的吗?那谢谢哥哥们了!”
  送别依娜之后,那年长的间谍甚至站在原地看着她许久。谁不喜欢听话又可爱的妹妹呢?雪见算是他们在这里少有的慰藉了。
  不过依娜可能并不这么想,她快步返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了一瓶存了有阵子的酒。那并不是什么好酒,因为更好的她也买不起。其实她并不像梶谷中尉说的那样,她不喜欢头花,只买过一次,她更喜欢收藏有价值又有故事的东西。这瓶酒原本想留给自己成年的时候,但现在看来不得不用上了。
  确定酒还在原处之后,趁着午后昏昏欲睡的时刻,依娜撬开了药品储藏室的房门。
  货架上摆放着各色药品,它们装在能避免光照的棕色或者绿色玻璃瓶里,上面的标签用多国语言做出标注,盯久了令人目眩。
  她快速在脑海中回忆着毒物课程的细节,那大烟的味道太过明显,其提取物又会带来欢愉,不是首选。而曼陀罗和乌头提取物,她又不确定会不会和酒精起反应。在寻找合适的毒物时,她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无视的念头。
  依娜拿起了上面的一瓶白色粉末,为了保险起见,她没有带走瓶子,而是轻轻倒在纸上,折成三角。
  第二天傍晚,她紧张地坐在卧室里,静静等待邀请自己参加聚餐的人敲响房门。
  她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做,这药粉倒下去之后,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那条路要么指向死亡,要么与死亡伴生,被那漆黑的阴影始终笼罩着。
  “咚,咚。”
  “雪见,厨子做好饭了,我们在兄长的卧室吃,你要来吗?”
  依娜知道,他们私下里管那个年长间谍叫兄长,用的是东瀛语的称呼,写作兄贵。
  她没有直接开门出去,而是装作痛苦的声音,说:“你们先吃吧......我一会儿就过去了......我肚子好痛......啊......好痛。”
  门外的人声音有些紧张,他问道:“你还好吗?用不用帮你找点药吃?我就说冬天你少喝凉水。”
  依娜反驳道:“你别问了,那是女孩子的事。”
  “哦......哦......那我们先喝。”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依娜握紧了那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