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111
  叶甫根尼医生刚刚把獾子油装进小瓶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本地的冻疮治疗方法,手上沾满了油。为了不把油脂蹭到衣服上,只能张开手指,抱着一捆草药走了过来。
  “萨哈良!”
  就算裹得严严实实,医生也能认出萨哈良,他放下草药,跑到少年身边。
  叶甫根尼这阵子比先前看起来活泼多了,他扯开萨哈良的围巾,说:“快快快,给你蹭点,这都是好獾子油,我这一手的老皮用这些浪费了,蹭你脸上。”
  还没等少年说话,叶甫根尼就捏着萨哈良的脸,把那些獾子油都抹了上去。
  要是在往常,王式君肯定已经揶揄他了。但现在,她怒气冲冲地走进了营帐,李富贵和身边的李闯也不吭声,一同走了进去。
  叶甫根尼紧张地看着那边,问道:“刚才怎么了?我听他们说,东瀛人上山了?”
  萨哈良把脸上的油抹匀,说:“她......那些东瀛人像挑衅一样,他们摸到了山下的小路,好像在找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说完,萨哈良拉着叶甫根尼医生,走进了营帐。
  营帐里,只有王式君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其他则是站在对面,谁也不敢先开口。乌林妲把萨哈良拽到身边,说:“没事吧?山下没打起来吧?我们在山上没听见枪声。”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没有......但感觉王姐姐快忍不住了。”
  乌林妲看了王式君,说道:“没事,别怕。等一会儿大当家说完,我就让他们给你做饭吃。”
  王式君盯着众人沉思了许久,营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装货的声音,和火盆里时不时传来的爆裂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开口了:“货装得怎么样了?明天能不能走?粮食还剩多少?”
  负责此行辎重运输的张有禄说道:“差不多了,今天晚上能干完。粮食我下午统计过了,差不多能坚持到正月。”
  王式君又接着问道:“我昨天说打点猎物回来,办了吗?”
  张有禄点点头,说:“办了,他们正在后边杀着呢。”
  等交代完这些事情之后,王式君才摘下腰间的佩枪,扔到桌上,骂道:“他妈的!欺人太甚!还专门挑了小路上来!”
  李闯低着头,说:“大当家的,这都怪我们望山的走了神。”
  但王式君没怪他,她说:“我说是你的错了吗?这东瀛鬼子骑到头上拉屎,你不得让我骂两句泄愤?”
  见王式君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李富贵才开口说道:“我刚才听他们议论,这东瀛军官是在找一个小姑娘?”
  王式君点点头,指着萨哈良,说:“跟我这弟弟差不多大。”
  这时候,萨哈良想起了前两天遇袭的事。他说道:“我刚刚从白山出来的时候,在那边的村子里遇到了罗刹鬼洗劫村民,我就杀了几个。后来赶上大雪,在山洞里躲了两天才下山。然后我碰到了穆隆和狄安查,我们走到山谷里,碰见一伙不明来路的人开枪打我们。”
  狄安查抢着说道:“对!而且他们提前开枪吓唬我们,我们就逃了!”
  王式君绞尽脑汁,依旧想不明白东瀛人找上门来跟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她看向李闯,说:“李闯,这两天南下的路上,望风多费费心。”
  李闯以为是让他多盯着点东瀛人,觉得大当家还在怪罪他,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
  “不是,你什么毛病?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你跪我干嘛?我可没压岁钱给你。”说着,王式君赶紧走上去把他搀扶起来。
  李闯本来年纪就不算大,办事虽然莽撞,但听话,心气高,低着头说话的声音里仍有许多不服。他咬着牙说道:“我没截住那东瀛鬼子,把大伙暴露在危险里了。要打要罚,我全听您发落。”
  李富贵这时候也站出来帮腔,他说:“李闯说得没毛病,自古绺子就是义字当头,办事之前心里就该知道下场。”
  王式君抽出别在腰带上的马鞭,指着旁边糊在营帐上的横幅,说:“那是什么字?新义!我说没说过,咱们行的是新的道义?罚个屁的罚,你要是开枪了我才该罚你,罚你点天灯!诸位,都动脑子想想,跟他们打起来,我们前山后山的路人家知道得一清二楚,能打得过?”
  她举起手,喊道:“不同意罚李闯的,就吆喝一声,这事翻篇了!”
  人们都呼喊着,谁也没觉得李闯有错。
  见这事已经过去了,王式君才笑着和李闯说道:“晚上罚你多喝几碗,你进步很大,不像原来那样动不动就要跟对面开片了,这是好事。”
  白天的时候,张有禄带着人在林间抓了不少猎获。几天前下的套子抓了不少雪兔,这会儿入冬,毛皮又变成了白色。还有些狍子和野鸡,足够大伙饱餐一顿了。这顿饭一方面是给萨哈良接风,也是为接下来艰难的南下之路祈求顺风顺水。
  结束宴前乏味的鼓舞士气环节,他们坐回了火塘边。
  乌林妲打量着萨哈良身上的皮袍,说:“怎么样,这新袍子暖和吗?我特意鞣了好多遍。你这岁数老是上蹿下跳,虽然皮子软和,但也容易坏,到时候再打补丁。”
  萨哈良很感激乌林妲给他做的衣服,他笑着说道:“很暖和!谢谢乌林妲姐姐!要不是穿着这身袍子,我就冻感冒了。”
  鹿神在旁边说:“那不是因为我给你取暖吗?”
  王式君拍了拍手,示意大伙先停下。她叫李富贵拿了张地图来,说:“这阵子,李闯和穆隆下山探着不少情报,我先敬你们俩一碗酒!这些情报,也足以让我们知道他们狗咬狗的战线在什么位置了。”
  她从白山南部到侯城画出了大概千余里的一条线,说:“我们现在距离罗刹人的防线还有小一百里地,这是最麻烦的,他们肯定不会让咱们好过。今天那东瀛军官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他们多半会给咱们放行,有这好处不用白不用,但是也得做好准备。”
  李闯指着地图,说:“大当家,我们今天早上也去探路了。罗刹人那边防线比较松,唯一有一条从山谷里的路,那里有个城镇,比较困难。听那边的探子说,他们在那里驻扎了几个营的兵力,是他们的教堂和医院驻地。”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所以咱们只能分头过去,装扮成商队。等到了最南边的山区,距离达利尼城就只有几百里了。那边的城镇多,大户多,实在不行再砸几回窑,就什么都有了。”
  “还有件事,”王式君看着李闯,“那东瀛军官提到的小女孩,我始终放心不下。要是她真给东瀛人造成了大麻烦,咱们得帮她一把。你们这阵子多留意着点,真碰见了赶紧请回来。”
  有计划总比没计划好,尽管人们仍对计划究竟能不能完美地实现抱有怀疑,可东瀛军官的挑衅也摆在眼前了,不光是粮食不足,战争结束后东瀛人会不会集中精力对付他们也是个问题。在场的人们大多出生在南边,而部族人则对这所谓的达利尼城一无所知。
  王式君也发现了这点,她选择了先询问萨哈良:“怎么样,寻找虎神部族还顺利吗?”
  萨哈良踌躇着,他知道说出这些故事将是一场豪赌,他不知道其他部族人会如何面对神明堕落和消散的事实。虽然鹿神的态度依旧是不要说,但萨哈良认为,应当尊重其他人知情的权利。
  鹿神最后又尝试阻拦,他说:“我明白你的看法,尊重是有意义的。但你要知道,你们之间的合作并非铁板一块。假设王式君等人得知了神明消失之后......这就像远嫁的女儿,娘家人都不在了,自然容易被人鱼肉。”
  萨哈良明白鹿神话中的道理,但作为如今人世间唯一能请神的萨满,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他缓缓地说道:“我先是发现了狼神曾经游荡的土地......他的子民早已迁走,放弃了古老的神明。他们最后一位萨满,已是冢中的枯骨。”
  乌林妲紧张地问他:“那狼神呢?狼神还在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看向狄安查,说:“失去人们信仰的力量后,他已经堕落成狼群里的头狼,以人们的尸体为食。没错,就是狄安查射伤的那头狼。”
  狄安查不敢相信萨哈良在说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地念叨:“山神爷护佑......我射伤了神明?我会不会遭报应!”
  萨哈良没有理会狄安查,他接着讲述道:“虎神部族早于三十年前就已经在罗刹人的围攻下覆灭了,也就是熊神部族为了躲避瘟疫逃入深山的那几年。在部族覆灭之时,虎神以全部神力将人们的记忆和灵魂凝固,而他则是与白山融为一体,成为了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