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085
  “团长!”那名士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营长被东瀛人的炮弹,被弹片削断了胳膊!”
  说完,另外一名士兵还拿着一个紧握着指挥刀刀柄的手,刀刃已经被炸断了,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我......这......”里奥尼德愣在原地,冷汗一下子顺着军帽流了满脸。
  “军医!军医!你快他妈的过来!”
  阿廖沙已经冲了出去,朝远处的军医大喊道。
  副官那喊叫声惊醒了里奥尼德,他连忙脱下大衣,扯下里面的衬衫,想用力撕成布条。但不知道是军官的棉麻衬衣做工太好了,还是他已经脱力,死活撕不开。最后,他干脆拔出佩刀,胡乱在上面刺了几个洞,终于扯烂了。
  他解开帕维尔的大衣,把布条用力绑在帕维尔的腋下。
  由于之前被炸弹炸晕了,帕维尔此时才醒过来。看见一旁忙着帮助军医处理伤口的里奥尼德,帕维尔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喃喃地说道:“中校,这是哪儿?谢谢您让我到近卫军当连长,这下我可以给安娜好好讲讲故事了......”
  里奥尼德的冷汗甚至滴到了他身上,他听出来了,帕维尔还以为现在是在白山城,大家一起吃烧烤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还是中校,是营长,而帕维尔还是中尉,是预备部队的新兵连连长。
  事出紧急,军医只能快速处理伤口。趁着血止住的瞬间,他用酒精冲洗着创面。那剧烈的疼痛让帕维尔再次晕了过去,不管怎么叫都不醒。
  军医看了眼伤口的情况,摇摇头,说:“团长,他的伤口得截肢。”
  里奥尼德知道伤口紧急处理的惯例,还是小声念叨着:“可是......他还这么年轻......”
  军医扶正了军帽,严肃地对里奥尼德说:“我很明确地跟您说,他的伤口里混进了泥土,碎弹片,不截肢必死无疑。趁着现在麻药还有,酒精没被您那些疯狂的士兵偷喝干净,再过几天,药品存量可就没法跟您保证了。我可以锯到肘关节,日后装个假肢,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接下来,那些撤离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将重伤的士兵运回战壕里。
  里奥尼德守在指挥所附近的战地医院,一直到上午,帕维尔的惨叫声才结束。当客串医疗兵的神职人员们将他抬出来时,帕维尔脸色苍白,嘴唇也咬烂了,奄奄一息。
  阿廖沙走到里奥尼德身边,又递给他一支烟,说:
  “大校,您回去休息会儿吧。我刚才清点过战果了,东瀛人没有按照守军之前使用堡垒的习惯放置后勤补给,所以他们没找到食物。但好在,帕维尔营长当机立断,他们把东瀛人的五支重机枪搬到一起炸了,大概今天不会再有新的攻势了。”
  第133章 炼狱(三)
  在军医锯掉帕维尔的残肢之后, 伤情总算得到稳定。
  那次夜袭破坏了东瀛人用于压制火力的机枪阵地,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东瀛军队的援军抵达, 攻势越来越猛烈, 仓库里的药品越来越少,帕维尔终于陷入严重的感染之中。
  为了照顾他,里奥尼德将帕维尔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将口粮配额分给他补身体, 自己则是许多天没有进食了。
  那天晚上,帕维尔又发起高烧。
  经过一夜抢救的疲劳之后,在饥寒交迫的恍惚之间, 里奥尼德看见,自己正身处将萨哈良抓获后的那间办公室里,捂着自己被他咬伤的嘴。
  作为一头饥饿的狮子,这一次, 里奥尼德可不打算再放他走了。
  梦中的萨哈良, 是里奥尼德心中所有美好想象的集合。他头上的碎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有沾染一丝残酷的恨意。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微微透明,星星点点的浅褐色雀斑洒落其上, 让精致的五官变得更加清晰。那晶莹的眼睛染着朦胧, 满是对里奥尼德下一步动作的渴望。
  只有萨哈良嘴角流下的那抹血迹, 象征着他永远无法被梦境掩去的反抗,对自己手握权力的反抗, 对自己无法洗净的殖民者身份的反抗。
  那殷红的血痕让里奥尼德心中的欲望冲出牢笼, 他一把抓住萨哈良的头发,在地上狠狠地拖行着。他边走边厉声呵斥道:“跑啊?你不是喜欢跑吗!今后,你的余生就在牢笼中度过吧!我倒要看看, 在十字架之下,你信仰的神明怎么拯救你!”
  里奥尼德听不见萨哈良的回话,只能听见因为痛楚而呜呜的呻吟声,如同一只受伤的幼鹿。
  他用力踹开房门,眼前是黑水城庄园里,伊琳娜位于地下的实验室。
  萨哈良仍是没有说话,甚至他抱住里奥尼德双腿的手都没有用力。里奥尼德停下脚步,看着萨哈良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对他所作所为的慈悲。
  里奥尼德感觉到自己被那目光灼得刺痛,他将萨哈良从地下室的石阶上踹了下去。
  他非常满意,地下室中那些盛着标本的瓶瓶罐罐都消失无踪,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上面悬挂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十字架。
  里奥尼德甚至没有让萨哈良坐下,或是躺下,而是站立着将他紧紧锁在牢笼之中。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扯去萨哈良身上全部的衣物,坐在一旁,掏出笔记本,认真地描摹起那具美妙的身体,就如同先前无数位来自欧洲的人类学家做过的那样。
  里奥尼德愤恨地说道:“你们这些东亚的野蛮人,会对他人的好意感恩戴德吗?不,你们不会。你们只会害怕枪炮,害怕瘟疫,害怕我们手中的金钱。知道我为什么要画你吗?没有什么比写生素描更玷污了,比玩弄你的身体更加玷污。”
  笔尖划过萨哈良身上每一道起伏,每一段曲线。为了突出他身体的白净,里奥尼德甚至费力地拿炭笔将背景全部涂黑,又不遗余力地精细描摹出镣铐嵌入皮肉之中的凹陷。
  “怎么样?你何曾发现过自己原来如此美丽?”里奥尼德拿着那张素描,凑到萨哈良身边,“美丽,是在我对你观赏时出现的,如同烟花般迸发。玷污之处在于,你不过是我实验中的器材,我写生时的静物,我文章中的论据。没了我,没了我的欣赏,没了我的定义,你只是在林子里乱窜的野人,明白吗?”
  “啪!”
  说完,里奥尼德反手重重地抽在萨哈良的脸上。
  因为磕到了牙齿,鲜血又一次从他的嘴角流下。里奥尼德干脆把画纸按了上去,从他的嘴角用力划过。血渍留在画像的脸上,模拟着少年脸上的雀斑。
  梦中的时间过去得极快,不管多少天过去,里奥尼德在萨哈良身上留下的伤痕都会消失不见。他也一直沉默着,无论里奥尼德如何对待他,只是默默承受着身体之间过分粗暴的撞击,无论痛苦或是欢愉,都无处寻觅。
  反倒是里奥尼德,当他贴近萨哈良的眼睛,看到自己愈发可怖的身形及面容时,他崩溃了。
  “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说吗!”
  里奥尼德对萨哈良的沉默感到厌烦,他解开了镣铐,将萨哈良按在十字架前。
  他在等萨哈良咒骂自己,反抗自己,定义自己,给自己一个成为十足恶人的机会,安然坠入深渊。
  这时候,萨哈良终于有了反应。他静静地擦拭掉脸上尚未干涸的液体,抬起头,盯着里奥尼德看。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责怪,如同平静的海面,映照着里奥尼德的人□□望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他的声音还像往日那样清脆,仿佛能包容一切。
  “里奥,你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啊!”
  里奥尼德从混乱的梦中骤然惊醒,他的心跳太快,又喘不上气。
  原来是早已麻木的右手,还攥着帮帕维尔降温的凉毛巾,正压在胸口。他挣扎着起身,刺痛像触电一样从指尖传来。而他也很快,发现了异样。
  他那条笔挺的毛呢军服马裤,正前所未有地鼓胀着。
  梦境里发生过的事情也逐渐在脑海中浮现,猛烈到令人绝望的愧疚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从行军床上爬起来之后,顾不得仍在昏迷中的帕维尔,从房间中冲了出去。
  里奥尼德疯狂地寻找着水桶,想要洗干净自己滚烫的面颊。他先是感觉一阵从胃里传来的翻滚,随后吐在了雪地里。由于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只吐出了水和苦涩的胆汁。
  “水......水......我要水......”
  他念念有词,终于找到了放在门外的水桶。
  但前一天烧好的水早已冻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壳,根本捞不起来。他像一名濒死的病人一样,不停地重复着盛水的动作,等意识到水早就冻上之后,不如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