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095
  阿廖沙刚刚从回忆中抽离,他问道:“啊?小孩?您那个庄园怎么会有小孩?”
  里奥尼德给他解释道:“在我小时候,父亲会让女仆的孩子住在庄园,方便他们照顾。在梦里,我欺负了他,把他弄哭了,他每天晚上都会在我面前哭泣。可问题是,我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做过这样的事。”
  阿廖沙更是听不懂了,他说:“欺负小孩?您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而且您那可是大贵族的庄园,请的都是帝国最专业的仆从。就算女仆们的家眷住在那,怎么可能让你们看见他们的孩子?我先前帮您送信的时候,管家甚至都不让我从正门走。”
  无所谓了,就算真的存在过这么一个小孩,如今也不知道他身处何方。
  但里奥尼德又觉得阿廖沙说得有道理,因为在他过去的二十余年里,从未和仆从们说过话。他们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道路,像工具一样出现在各处,又悄悄消失。
  发生转变,还是在那位少年来到庄园之后。他和伊琳娜在那时才第一次倾听女仆们的故事,才知道她们也有自己的情绪。
  可想到此处,他对萨哈良的思念便愈发难以忍受。如今战争已经结束,那样一个善良的少年,自己还有去见他的可能性吗?
  “大校,我已经联系上达利尼城的医院了。那里的医生给营长预留了床位,也给他准备好了破伤风血清和防止败血症的药物,现在直接送去就行。”
  勤务兵站在马车外,和里奥尼德汇报。
  “知道了,”里奥尼德拍醒躺在担架上的帕维尔,“先让他们送你去医院吧,我们之后再去看你。”
  帕维尔没有睡觉,他只是闭着眼睛发呆。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将帕维尔从担架上扶起来,经过感染导致的高烧,又遭遇食物匮乏的困境,他已经瘦弱许多。
  帕维尔拉住里奥尼德的手,和他拥抱。他将头枕在里奥尼德的肩膀上,说:“团长,我觉得,总归是要试试。”
  里奥尼德没有回应,他摘下手指上的家族玺戒,放到帕维尔的手中,说道:“战后物资匮乏,我已经通知医院,让他们好好照顾你。但我又担心他们欺负你无依无靠,所以你拿着我的家族戒指,戴在手上。”
  帕维尔惊讶地看着那枚硕大的纯金戒指,摇摇头,想递回去。
  里奥尼德按住了他的手,说:“拿着吧,之后再还给我就是了。”
  他们都很默契,没有提起在战场上,里奥尼德试图自杀的事。而将帕维尔送走之后,现在马车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阿廖沙想让气氛不那么冰冷,他笑着说道:“大校,战争结束了,我们可能会拥有一段时间的假期。您打算去哪儿?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勘察加看看阿列克谢助祭?还是试着找找萨哈良?我猜,说不定他也已经到达利尼城了。”
  里奥尼德摇摇头,说:“萨哈良不会想见我的。”
  阿廖沙诧异地说:“怎么会呢?您对他那么好!而且我都能看出来,他原本是个害羞的少年,跟您在一块的时候,他话很多。”
  里奥尼德自暴自弃地说:“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阿廖沙还是头一回听里奥尼德这么说,虽然早就看出来了,“不好意思......我想问问,是......是那种喜欢吗?像帕维尔对安娜那样?”
  里奥尼德点点头,默不作声。
  “这......”阿廖沙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
  但经历过恐怖的死亡之后,阿廖沙也逐渐不在乎那些世俗的桎梏了。他说道:“您要是喜欢的话......不是更应该去找他吗?”
  里奥尼德指向窗外那个猩红军旗上的双头鹰,说:“看见那个了吗?在我们的手上,有部族人的血债。作为殖民者,这种关系永远不会是平等的。”
  自从那天把手枪塞到自己嘴里之后,里奥尼德就一直像丢了魂一样。或者说,在阿廖沙从黑水城跑到海滨城,见到里奥尼德的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这位曾经温柔开朗的男人笑出来过。
  阿廖沙只想让他心情好一点,便说道:“我觉得,您可能是想得太复杂了......”
  只要一闭上双眼,里奥尼德就会见到无数扭曲的尸体。那些惨死在自己手中,或是因自己而死的士兵,还有那位在自己面前饮弹自尽的连长。
  以及,在梦中默默承受的萨哈良。
  他回忆起萨哈良曾经给他讲述过的创世神话,那位遭人唾弃的部族王。作为一名曾经的人类学学者,他很清楚人们会将一切骂名追加到失败者身上,历史就是这样的。据萨哈良所说,那位神明妈妈在惩戒部族王之后,终究是有感他年轻时的功绩,准许他前往天上的雪原。
  那究竟是什么,让曾经英勇矫健,又聪慧善良的部族王,走向那么一条毁灭的道路?
  里奥尼德不想再面对萨哈良,他不愿在少年纯净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丑陋的影子。□□早晚会让人面目全非,他认为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悄悄走开。
  他轻轻地说道:“我不喜欢他。”
  阿廖沙惊讶地看着里奥尼德,不知道他到底是作何用意。
  队伍接近达利尼城,城外摆摊的小贩越来越多。虽然经历过战火蹂躏,但日子总归还得过。他们试着把商品卖给返回城里的居民,或是希望东瀛士兵能守些规矩,记得结账。
  阿廖沙看着路边一个做麦芽糖的师傅,正在将热气腾腾的糖团拉长,让寒冷的空气将其凝固,然后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块,然后压扁沾上芝麻,看上去像南瓜一样。
  他向里奥尼德问道:“大校,您要不要吃那个?我帮您买一些吧,吃点甜的心情好。”
  里奥尼德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他,说:“拿银币结吧,他们不喜欢纸币,以后多半也花不出去。”
  阿廖沙跳下马车,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知道为什么,阿廖沙总觉得帮里奥尼德买东西,会让他特别开心。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小的时候,母亲给自己几个铜板,让他到集市上买些零食,和妹妹一起吃。
  “老板,我想要这个,”对方可能听不懂,阿廖沙边说边比画着,“大概这么多,多来一些,帮我装在袋子里。”
  但老板却摆了摆手,卖给了别人,然后又自顾自地做新的糖了。
  那老板像是生气了一样,用力扯动着刚刚熬好的麦芽糖,导致都拉断了,摔到他的案板上。而那个老板的眼睛里,满是怒火,正恶狠狠地瞪着垂头丧气的士兵们。
  阿廖沙担心,这样的场景会刺痛里奥尼德因为战争而脆弱的神经,只好悻悻地走到马车边,笑着和他说道:“大校,我看见前面好像有做煎饼的,咱们还是吃点热乎又有咸味的饭吧。”
  然而里奥尼德已经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示意阿廖沙抬起手,拿过钱袋之后,用力扔到了小贩的桌子上。
  里奥尼德向小贩摆了摆手,说:“给你了。”
  阿廖沙坐回马车上,他对里奥尼德说:“大校,可是您那个袋子里有很多钱。”
  里奥尼德斜靠在一旁,喃喃地说道:“我有钱,我有许多钱,回去之后我有花不完的钱,都给他吧。”
  阿廖沙只好点点头,谁也不说话了。
  就在马车再次向前移动时,车窗的布帘被掀开了。那里伸进来一只手,他将一个纸袋子扔到车上,又跑开了。
  阿廖沙拿起纸袋,说:“大校,是麦芽糖!”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廖沙笑着将糖递到他的手中,说道:“挺甜的,有点黏牙,吃吧。”
  军队继续前进,当马蹄声从低沉又偶尔沙沙的闷响声,变成踏上青石板的清脆声,他们知道,已经进城了。
  但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原地,窗外也传来了士兵的交谈声。
  里奥尼德掀起布帘,问道:“怎么了?”
  一名营长跑过来,说:“团长,总参谋部的人找您。”
  里奥尼德从马车上跳下,一名衣着正式的军官骑着马,停在他的面前。他认出了那军官的穿着,并非一般的传令兵,而是皇帝的特别信使。
  信使从马背下来,敬过军礼后,问道:“里奥尼德·勒文大校,近卫军第三团的团长,对吗?”
  里奥尼德回敬军礼,点了点头。
  信使从信筒里掏出一封装饰精美的信件,低声念道:“朕,普世帝国的皇帝和专制君主,命令远东的近卫军。在诸将士为帝国未来,与东瀛人血战之时,有奸佞煽动叛乱,动摇神圣正教信仰、皇权、国家根基。故朕命令:近卫军团各部,接此谕旨后,当立即集结,星夜兼程,即刻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