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作者: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056
  冰冷潮湿的海风,让达利尼城中的青石板路冻结出白霜。就连马车前的那两匹马都走得格外小心, 生怕蹄铁打了滑。
  阿廖沙笑着说道:“这辆车, 是不是坐起来不太舒服?我还记得在庄园时, 神父带人想抓走萨哈良。您为了护住他,第二天跑去中将那里报到, 我就是驾了这么一辆破车, 带您过去的。”
  提到那辆破车,里奥尼德笑了出来,他说:“是啊, 我本来觉得,自己那辆豪华马车太招摇了,才用了那辆破车。当时马车开进司令部的院子里时,轮子里传来莫名其妙的声音,就跟老头喘气一样。”
  听见里奥尼德的笑声,阿廖沙很开心。
  他和里奥尼德说道:“大校,您是不是心情好一些了?”
  里奥尼德点点头,回答道:“嗯,挺好的。”
  阿廖沙接着说道:“其实卖车的钱我也没有全拿去喝酒,反正黑水城那边的酒便宜。我把大头寄给母亲了,让她给妹妹买书。后来母亲回信告诉我,村子里有个退休教师,愿意教孩子,就送我妹妹去读书了。”
  里奥尼德望着港口里那些破船的桅杆,说:“多好啊,那辆破车总归是找到了它的出路。”
  马车很快走到了海滨的道路前,这里已经能望见海浪在拍击礁石和沙滩了。
  如果是夏日的话,夜色降临之前那神秘又深邃的蓝色足以令人沉醉,远处的天空又会带着一点金红色。但现在是冬天,天是阴沉的,蓝也是冰冷刺骨的湖水。
  阿廖沙打开车门,说:“大校,我们的马车没法开到海滩旁,那里是木头做的栈道。”
  里奥尼德望向他所说的栈道,不禁感慨,帝国为了这么一个遥远的城市,竟然还有闲心,修一条栈道,供未来的帝国子民观景使用。
  他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话。
  里奥尼德捂着肚子,说:“阿廖沙,昨天酒喝多了,我有点胃疼。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卖些清淡饮食的店铺,买一些回来,不用着急接我。”
  阿廖沙关好车门,又坐回马车上,回头说道:“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试试看能不能买到?”
  里奥尼德笑着和他说:“你能买到甜奶渣馅饼吗?土耳其软糖也行。”
  阿廖沙拽了下缰绳,回应道:“我尽量!”
  且不说这里会不会卖这种东西,他不知道今天是本地人最重视的春节,街上不可能还有开张的饭店了。他望着那个傻小子驾着的马车逐渐远去,马蹄声消失在街道的深处。
  旁边是低矮的栏杆,只要跨过去就能走到海边了。
  其实早在战争结束之前,里奥尼德就在心中绝望地思考着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即——在此刻,士兵们的痛苦,究竟是来自于战争,还是来自于战败?
  因为,里奥尼德很清楚的知道,他将一切未来可能走向转机的可能性,都寄托在战争胜利上了。
  对自己,他仍然可以住在远离父亲的黑水城里,悠闲地当他的学者军官。对萨哈良,帝国在远东可以继续建立秩序,他也可以为那个少年谋出路。
  但现在,全部都破灭了。不仅破灭了,他也清楚的知道,他身处于一场不义之战中。
  他回忆着自己那辆装饰繁复的豪华马车,只要当那金色的梦境压过街区不太平稳的道路时,他就还是勒文家族的小儿子。对于他来说,认识到自己始终是帝国的一员,是困难的。作为这不义之战的参与者,他只能假想,是不是胜利之后,就能为这本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带来秩序?
  终于,他绝望了。
  绝望的原因在于,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反战者,或者说所有不义之战的参与者都没有反战的资格。归根结底,至少对于里奥尼德来说,他不过是为战争的失败而痛苦。
  可这片土地上饱经战火蹂躏的人们呢?
  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资格去反思些什么,他能做的,只有赎罪、赎罪,不停地赎罪。或是像那传说中的国度,那北风之外的居民一样,对一切生的造物都感到厌烦,自发地投入大海之中。
  试着将一切终结。
  这样的情绪让他的脚步沉重,以至于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朝着海边走,而是沿着栏杆,一直走到了入口。
  眼前,是几个闲逛的东瀛士兵,在戏弄一个卖不出去报纸的报童。
  “先生!你们放过我吧......我要回家了!”
  那个报童因为恐惧,脸上满是泪痕,他蹲在地上走不动道,只顾着护着手中的报纸。而那些东瀛士兵,时不时用厚重的军靴踹他,用力将报纸抢过来,扔到天上。
  里奥尼德快步走过去,拔出手枪,指着他们。
  士兵看见了来者的长相,也看见了他肩膀上的军衔肩章。显然,他们担不起停战期对敌国军官动手的罪名,尤其是高级军官。
  而他们的表情则更是精彩,就好像从未见过有罗刹军官心中尚存善念一样。
  东瀛士兵们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离开之前,还不忘往那些报纸上猛踩了几脚。
  里奥尼德捡起一张报纸,他看见了上面的内容,那是帝国的报纸。照片上的景色他记得很清楚,是帝国首都的运河,那里正聚集着罢工的市民。
  他将报纸递给报童,说:“别捡了,你这个是日报,明天就没人买了,没人会买一张不合时宜的报纸。”
  但报童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惊恐地盯着他那张高鼻深目,如同小人书中罗刹鬼一般的面容。
  里奥尼德叹了口气,说道:“行了,回家吧,回去过你们的新年吧。”
  说完,他跨过栏杆,走向了海边。
  “天上真的有雪原吗?那里会是永不黑暗的白夜吗?通向雪原的路,真的会有一条月光织就的冰桥吗?”
  里奥尼德喃喃自语道,他从衣兜里掏出喝酒时就在不停雕琢的木块。那是一个小小的鹿神像,可那雕像的线条太过造作,远远没有萨哈良送给伊琳娜的那尊漂亮。他总是试着模仿某种真实存在的鹿,而不是他想象中的鹿。
  他想到了柏拉图,那位古代的哲人将艺术家视作最卑劣的职业,认为他们不过是对工匠的模仿,是对真实的再度描摹。他根本做不到萨哈良刻制神像时的灵气,他根本无法刻制自己想象中的鹿,他只能刻制自己见过的鹿。
  从先前有关阿列克谢助祭的记忆中,里奥尼德逐渐清楚了一种可能性:在如今这个秩序崩塌的世界,他无力为萨哈良提供庇护,也无法保全自己。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早晚有一天会面对美的终结。
  或者说,他明白了什么是美,正是有自己这样卑微的追求者,正是有伊瓦尔那样丑陋的疯子,正是有满目的疮痍,才体现出萨哈良不受影响的善良和美丽。
  甚至,只有当美被亵渎时,当美被玷污时,当美遭人践踏,当美遭人蹂躏,在如火的情欲被眼前的衰败勾起时,美才确凿无疑地于世间存在过。它存在的时间极短,仅仅有指尖碰触到身体前的一瞬间迸发,如同火星。
  但里奥尼德无法接受他在梦中对萨哈良的所作所为,他想看到的是,萨哈良全身心地接纳他,而不是阴暗的想象。
  他坐到栈道上,从大衣的里兜掏出伊琳娜寄给自己的信,静静地读着。
  结果的确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伊琳娜对自己长时间不回信的行为非常生气,就算隔着信纸,也能想象到她的表情。
  里奥尼德笑了出来,他捧着那张已经没有香水味道的信纸,想象着如果伊琳娜在自己面前,会如何痛斥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接下来的一封信,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里奥尼德!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这封信你多半也不会拆开!我已经持续多次试图发表你的论文,全部都失败了。因此,我决定将那个论文改编成小说,化用你在论文中批判殖民者的观点,去展现殖民者是如何将东方演变成一种癖好,一种幻想。
  当然,我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管。
  不过嘛,发表一个关于两位男士之间感情的小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我可不想像王尔德那样站上被告席。因此,我要在这部小说中虚构角色,写关于两位女士的故事,让你们好好体会女人的世界!
  同时,我要让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后悔没有早点看!因为我在信封里,附上了萨哈良寄给我那封信的影印件。我相信萨哈良会同意我这么做,他在信里也提到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算了,原谅我刚才发脾气,我还是希望你能有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