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作者:
姑获衣 更新:2026-01-30 12:42 字数:3074
李富贵驾着马车钻进暗巷里,避开那些向罗刹人租借区移动的东瀛士兵。
直到此时,王式君才松开紧绷的表情,她将萨哈良抱在怀中,哭着说道:“好弟弟,你快醒醒!”
其他人将萨哈良紧紧围在中间,虽然暂时想不出什么办法,至少不能让这个为了破开大门,为了救大家出去才中弹的善良少年,不能让他在寒风里受了凉。
萨哈良脸上已经没了血色,鲜血还在从弹孔里汩汩地流着。
王式君看向叶甫根尼,喊道:“医生,你快想想辙!他半天没动静了!”
叶甫根尼也慌了,他哆哆嗦嗦地连忙取出刚才塞进去的布条,重新把新的布条裹成一团,压在伤口上。
他的声音颤抖,早就忘了汉语该怎么说了。他那一串罗刹语说得像连珠一样,对王式君喊道:“我们得赶紧找个安全地方给他处理伤口!要不去罗刹商会吧!求求他们,看看他们会不会帮我们!”
李富贵没说什么,他拉动缰绳,催促着马车往西侧海岸的罗刹商会赶去。
东瀛人的军队在街上筑起防御工事,与罗刹人紧急调来的守军巷战。他们的舰船已经在海面上一字排开,不断轰击着罗刹人的海军要塞,轰击着港口里的沉船。
在恍惚之间,依娜甚至觉得,过去那段时间就像时间停滞了一样,战争从来没有结束,现在只是时间再度恢复流动了,就像春季开化的山间溪流,重新洗刷着顽石。
他们经过原本居住的客栈时,看见了一伙躲在暗巷里,不敢出去的人。听见马车的响动,打头的人架起一个受伤的人,朝他们跑过来。
那是张有禄,他冲到马车旁边,狄安查急忙将车上的杂物都扔下去,给他让出位置。
等李富贵看清伤者的脸,他喊道:“李闯?这是我弟弟吗?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吴逸赶紧也脱下了自己的衬衫,帮医生撕成布条。
李闯苦笑了一声,说:“没事......死不了......我还没到日子呢......”
说罢,他的头歪到一边,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那位行伍出身,又闹过洋人的张有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他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怪我,这都怪我。我听见博物馆那有枪声,就带着人想把你们救出来,结果撞见东瀛人了。李闯为了帮我们解围,才......”
王式君已经哭不出声,她气得轻踢了一脚李闯,骂道:“我不是让你别上头吗?那人都是肉长的,子弹打到身上不疼吗?”
李闯不愧是刀山火海蹚过来的汉子,仍然咬着牙,说:“要是打到你们身上......我心里才疼......”
他身中两枪,一枪打到胳膊上,一枪打到大腿上。叶甫根尼对李闯的伤势倒还有点把握,至少他还能嘴硬。
李闯轻轻抬起手,看着乌林妲说:“大姐,能帮我点口烟抽吗?还是有点疼......”
王式君接着着急地对张有禄问道:“弟兄们呢?弟兄们都逃出去了吗?”
张有禄叹着气,说:“因为李闯拼了命解围,他们都逃到城外了。”
听到这句话,王式君才松了口气。
说话的时候,张有禄看见了躺在王式君怀里的萨哈良,他不敢问,但是又忍不住,说道:“萨哈良怎么了?他还好吗?”
王式君正用手捂着萨哈良的脸,她抽泣着说:“跟李闯一样!你们这些小年轻,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闯吸了一口乌林妲递来的烟袋,说:“年轻嘛......就是得胆子大......不枉人间走这么一遭。”
、
说完,他疼得晕了过去。
东瀛人的军队还没全面控制罗刹人的区域,他们的马车沿着海岸线疾驰着。
这边的海水浅,军舰开不过来。借着不怎么明亮的月光,只能看见海边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正乘着舢板,想往关内逃。
但街上的罗刹军队已经开始无差别射击了,他们过分紧张,或者是为了趁火打劫,把街上的活物,不管是人,还是牲畜,哪怕是天生的鸟,都逐一枪杀。再跑去砸开两侧商铺的窗子,抢走里面的财物。
而罗刹商会紧挨着罗刹人的军营,他们的马车只能躲在巷子里,不敢出去。
李富贵小声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们再躲下去,早晚得让罗刹人抓住杀了。”
吴逸壮起胆子,从马车上跳下。
王式君拉住他的手,问道:“你要去哪儿?”
吴逸摇摇头,说:“我有罗刹国籍,一个人出去,这样还安全点。我去试试能不能把罗刹商会的门敲开,让他们庇护我们。”
叶甫根尼也觉得这是个办法,他也跳下车,跟在吴逸身后走出了暗巷。
他们趁着士兵忙着在远处的店铺旁抢东西的节骨眼,由吴逸放哨,叶甫根尼医生则是不停敲打着商会的大门。
“咚!咚!咚!”
在无数敲门声之后,商会里的灯终于亮了一盏。
“咚!咚!咚!”
但不管怎么敲,房门就是敲不开。
叶甫根尼叹了口气,问道:“怎么办?他们不开门。”
吴逸最后看了眼远处的士兵,心一横,向后走了几步,准备助力冲过去,试试能不能撞开房门。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他一把拉住叶甫根尼的手,说道:“快进来!我让商会把后门打开去接你们的马车了!”
吴逸还记得这能给人带来安全感的声音,记得这位优雅的绅士。他曾经在自己和依娜弹尽粮绝之时,就快到大街上要饭的时候,帮过自己。
那是伊琳娜小姐家的佛朗西管家,皮埃尔。
由于城中的混乱,商会里不敢亮太多灯,只好让他们暂时来到会客室,点上几根蜡烛照亮。也许是商会正在准备撤离达利尼城,屋里只剩下皮埃尔和几位管事,到处可见随意摆放的货品和纸箱。
皮埃尔急忙从库房里放出来仅剩的一些药品,交到叶甫根尼医生手里让他给伤员处理伤口。
吴逸看着皮埃尔的脸,他比起上次在侯城遇到的时候,更加衰老憔悴,头上满是白发。
王式君带着李富贵和张有禄,站起身向皮埃尔作揖致谢。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卑不亢,却多了一丝颤抖,她说:“老先生,感谢您危难之时出手相救,他日我们定当报答。”
皮埃尔吩咐仆人帮他们沏茶,他摆摆手说道:“你们到这里,就放松待着吧,士兵不会搜查这里。这是里奥尼德少爷的遗愿,也是伊琳娜小姐的要求。我晚了一步,没有把少爷活着带回家,现在必须要告诉小姐,萨哈良还好好活着。”
他一边说,一边坐到一旁,写了一封信交到仆从手里。
皮埃尔焦急地看着萨哈良,对叶甫根尼医生说:“医生,这孩子能挺过去吗?”
叶甫根尼露出了今晚罕见的笑容,他的声音不算自信,说道:“伤得不重,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昏迷,这可能是麻烦的地方。”
皮埃尔叹了口气,说:“我这阵子,时常回忆着您、萨哈良、少爷和小姐在镜镇的日子。少爷和小姐给这孩子留了一笔钱,想让他到帝国首都去念书。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他是个好孩子,头脑机灵,肯定能学成一个好医生。”
对于留学这个问题,王式君有些看法。
她摸了摸萨哈良冰凉的脸,试探着说道:“我觉得,以萨哈良的脾气,恐怕他不会愿意走吧......”
皮埃尔拿出几张船票,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不知道今晚之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帝国已经无力再维持这场战争,恐怕最终结果还是一样的。我这么说吧,如果萨哈良现在不走,他再想渡过黑水河,回到自己的家乡都做不到。”
依娜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他长着两条腿,凭什么不能回去?”
皮埃尔指着墙上的地图,说:“帝国在黑水河沿线统计部族人口,要将他们彻底纳入帝国管辖,给他们帝国国籍,划归帝国的常住人口。而时间期限......就在东瀛人给我们撤侨的时间之前。如果萨哈良不能在这个时间节点返回,在法律意义上,他就是这里的本地人了,而不是白鹿镇北方群山的部族人。”
叶甫根尼有些着急,他说:“可是,您不是给他做过身份证明吗?他不是已经算作帝国人了吗?”
皮埃尔摇摇头,说道:“帝国国内在爆发革命,皇帝陛下已经意识到,他在远东的统治摇摇欲坠。那些证明已经不作数了,他要求远东总督重新统计人口,使用新的管理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