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作者:绣春刀寒      更新:2026-01-30 12:43      字数:3057
  或许,也是他此生的终点。
  陈郁真抿唇。
  “走吧。”皇帝含笑向他伸出了手,望着面前的大掌,陈郁真身子不住在发颤。
  最终,他还是顺从的将手放了进去。皇帝一下子攥紧,将他的手腕死死的攥着,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去到了内殿里。
  门在背后被阖上,宫人们都被刘喜驱逐出去。
  陈郁真孤零零的站在殿里,他浑身脏的要命,衣裳都看不出原先的痕迹。粘在他衣裳上的冰雪融化,被殿内的热气一蒸,滴滴答答的将衣服洇湿。
  “你好脏啊。”皇帝说。
  陈郁真睫毛颤了颤。
  下一瞬,皇帝端着一桶凉水,从上至下将陈郁真浇了个透彻。
  一桶还不够,皇帝接连浇了三四遍。陈郁真浑身湿哒哒的,乌黑的头发缠在苍白的面颊,他眼瞳木然而呆滞。
  好冷,好冷,好冷。
  冰冷的水重重的压在他身上,他身上的暖气一下子就没了。只能尽力地裹紧自己。
  而皇帝还含笑看着他,目光冰冷。
  “衣裳,自己脱。”
  -
  头昏昏沉沉,陈郁真睫毛颤抖,睁开眼睛。
  面前却是一片漆黑。
  ……这是哪里。
  四周一片寂静,好像能听到心跳的声音。陈郁真扶着墙壁站起,慢慢的摸索。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走上几步就到了头。
  任何家具都没有,空荡荡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门窗全部被封死。唯有门栓那里七八个厚重大锁悬挂,伸手一碰,当啷作响。
  “……有人么?”陈郁真问。
  嗓音在这间幽暗屋子回荡,宛若鬼魂在上空飘荡。
  陈郁真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复他。他只能望着面前漆黑一片发呆。
  这是,什么意思呢。
  陈郁真蜷缩在墙角,地面冰冷,他就尽量让自己缩成一团维持温暖。
  其实这样睡并不舒服,可屋子里并没有床具,直接贴在地板上会很冷。
  过了很久,很久。他从困倦中醒来,已经没有半点睡意,却还没有人打开门。
  皇帝大抵是要惩罚他的,只是不知道,这个惩罚有多深切。
  陈郁真肚子空荡荡,从昨夜起,大概是昨夜吧,他就一直没进食过。陈郁真手掌贴上柔软的腹部,面庞浮现出一瞬间的扭曲。
  黑夜中,时间的消逝变得毫无意义。
  没有阳光作为时间的尺度,陈郁真只能茫然地、缩成一团,坐在墙角边缘发呆。
  又过去几个时辰了?现在是子时?还是卯时?还是戌时?
  外面下雨了么?有没有刮风?
  陈郁真一概不知。
  墙壁叩叩的声音响起,在空荡荡屋子回荡,分外明显。陈郁真惊了一下,他颤抖的抬起眼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一阵窗棂推拉的声音响起,有点像铁棍从地面摩擦而过。在对面墙壁高度大概快到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一个小缝。
  灿烈的阳光照了进来,劈开黑暗,直直射入眼底。
  原来,已经白天了。
  第174章 银箔色
  高高的窗台上,被人悄无声息地放上了一张瓷盘。瓷盘上,是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喷香无比。
  这份瓷盘就像权杖上的宝石,诱人无比,等待行人劫取。
  与常人来说都算美味,更何况是陈郁真这样久久未曾进食的人。
  但是,窗台的位置实在是太高太高了。就算陈郁真身量高挑,也需要踮起脚来、扶着墙壁、使劲往上伸手臂才能够到。
  而这个动作,实在太不雅观。
  士大夫们应该是骄矜矜贵的,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陈郁真长这么大,虽然总是受欺负,但从来没在吃饭这种事上操劳。
  甚至陈郁真就算伸长胳膊也够不到,可能会洒一身。
  想要用饭么,想要用饭,就要抛弃所有的自尊,抛弃以往的所有体面,来求着皇帝。
  这一刻,皇帝的心思暴露无疑。
  他就是要用如此打压的方式,彻底击溃陈郁真的心理防线。
  胃里空荡荡,陈郁真腹中作响。算下来,他可能有整整一天没有进食过了。
  饥饿的滋味不是谁都能受的了的,他却在扫了一眼高高的窗台后,很快的垂下眼帘。
  窗台后大概有人,那人等了半晌,见陈郁真没动作,又将那条缝给阖上了。顿时,本变得幽暗的内室,又漆黑无比。
  唯有饭菜的香味飘荡,彰显着不同寻常。
  陈郁真在发呆,迷迷糊糊中,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现在又是几时了?
  他腹中已经开始疼痛,这是久未进食后身体的提醒。而窗台上的饭菜早已经消失了,恐怕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取走的。
  陈郁真没什么实感,他真的很饿,很饿,很饿。
  陈郁真开始默背,从道德经,背到礼经,再背到大学、中庸。好像借此,来转移注意力。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饥饿感只会越来越重。
  人能够战胜生理本能么?这是皇帝给陈郁真的考题。
  窗台处又响起铁棍摩擦的声音,默背一下子停住,陈郁真眼帘掀开,默默的朝高台上看去。
  细小的阳光又穿透进来,一个金漆托盘被摆在高高的台子上。浓烈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极快的涌入到陈郁真的鼻腔中。
  空荡荡的胃又开始叫唤起来,陈郁真惨白着脸,望着被放在高台上的食物。
  “……”
  他眼睛情绪变换,好像那不是喷香的饭菜,而是剧毒的鹤顶红。
  就在和白玉莹的大婚之夜,皇帝用伪装、巧言令色,给他端上来一瓶鹤顶红,他那时候或许是逃避,或许是相信皇帝,很快就将鹤顶红喝下去了。
  毒性当即没有发作,却存留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寸寸逼近。
  直至数月后,将他的家人、官职陨灭,让他到了如今绝望的地步。
  可他真的有的选么?
  皇帝给的,从始至终,都是死路。
  陈郁真扶着墙壁,缓缓地从地上站起。他许久未曾动弹,身子还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
  陈郁真俊秀秀美的脸惨白一片,明明是寒冬腊月,他额头上却洇着虚汗,目光发直,望着那不远处、高高的金漆托盘。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远些的时候还好些,越近,越能察觉到窗台的高。陈郁真踮起脚来,努力伸长手臂,却只够到了托盘的一角。
  他从来没做过这么,失礼的动作,目光还带着茫然。
  可饭菜的香味勾着他,让他继续踮起脚来往上捞。
  捞到脚抽筋,捞到手臂发酸,捞到整个身子都竭尽全力往上扬。
  上次送饭菜的时候,陈郁真没拿,高台上的人很快就将托盘收回去了。可这次陈郁真在努力拿,尽管已经过了一刻钟,背后的人仍然没有将托盘收回去。
  他好像就在高台外,默默的观察陈郁真。
  不知道这种重复性的动作做了多少遍。陈郁真才终于够到。当手指触碰到托盘的那一刻,他居然有些想哭。
  这哪是什么救人命的饭菜,这明明是,一步步将他推入深渊的,鹤顶红啊。
  之后,就一直重复着睡觉,够托盘,睡觉的循环。
  陈郁真浑浑噩噩,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间漆黑的屋子里待了多久了。
  他已经完全丧失掉了对时间的认知。
  或许是一个月,或者三个月,或者半年?
  陈郁真不知道。
  只是,他已经从被饿急了、迫不得已才去拿,渐渐变成了,只要那边放托盘,他就去。
  漫长的时间,足够将一个人的心理从外到内的改变。
  陈郁真也不再背诵古文了,他只是觉得,没意思透了。
  毕竟,他这辈子,估计做不了官了。
  被关在这里,对人的身心是全方位改变。陈郁真并不喜欢和人说话。但一直都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这,会有一种被全天下抛弃的认知。
  等下次窗台被打开时,陈郁真迎着新一轮灿烈的阳光,忽然说:“能陪我说说话么?”
  久未开口,他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怯懦。
  陈郁真期待的望过去,高台后那人却停顿一瞬,毫不犹豫的将窗户阖上。
  顿时,屋子又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陈郁真一个人存在。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陈郁真靠在墙边上睡觉,面前白光升起,他睫毛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什么?他唇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屋门大开,漆黑的屋子涌入了温暖阳光,将这片小屋照地分毫毕现。
  陈郁真有多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呢?
  陈郁真怔怔的看着自己细白的手指,看着明亮的空间,看着暖融融的光线,好像有细小的浮尘在空气中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