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作者:
绣春刀寒 更新:2026-01-30 12:43 字数:3094
赵显陪跪在左右,陈家人靠不住,这种场合需要一个成年男丁来里外操持,就由他来做主理人。
“姨娘,您要不歇一会吧。”赵显缓缓道。
白姨娘摇了摇头,她面庞枯瘦,将一把纸钱,扬进了熊熊大火中。
这种状态,她已经持续了很久了。
赵显自知劝不动,便也不再说。
如今天色尚早,家里的仆人们都忙得脚不沾地。陈郁真作为因公丧命的官员,还是知州,其葬礼规格完备,有多项流程要走。
因遗体尚在漳州,便在京城这边建立衣冠冢。还需家人拿着逝者的官服登上屋顶,面朝北方挥舞衣服,高呼“复——”。此外,赵显还在一大早写好了讣告,并派人向亲友、同僚、上级报丧。
陈郁真亲朋好友算不上多,但也有几个,陆陆续续的都过来了,正在厅堂前对着灵位祷告。
赵显吩咐吉祥:“你去陪陪王大人,还有……”
赵显声音硬生生顿住,他眼眸掠过不远处并肩站着的那二人,惊疑不定。
“赵公子?”吉祥提醒。
不远处的那两个,身量都有些熟悉,他们外面都戴着帷帽,将相貌遮掩了起来。
“……无事,”赵显摇了摇头,“眼花了,我们继续说。”
陈郁真目光从赵显身上飘过,鼻腔里全是纸钱烧过的腐朽气味,四周都是哭声,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
赵显、吉祥、夏婶、琥珀……还有白姨娘。
还有昔日的同僚们,以往一同共事,如今,却是天人永隔。
葬礼举办的很宏大,择定了吉地吉时,当日出殡,送葬队伍很长,最前铭旌,一人挑着一根长杆,上挂书写陈郁真官职和姓名的旗幡。中是灵柩,后是丧主。
墓地最后选定地址在京郊,一行送葬队伍便慢慢步行至京郊。沿路纸钱满地。
陈郁真跟在后面,望着自己空空的灵柩,难得出神。
仪式举办了很久,非常冗杂。白姨娘哭的快断过气去,最终还是在琥珀的搀扶下离去,前来送葬的人都陆续离开。
刚刚还十分热闹的坟丘眨眼间就变得孤单寂寥,唯有纸钱还在空中飘荡,诉说着离别。
陈郁真呆呆的看着,皇帝问:“你在想什么?”
这几个月,他常常出神,皇帝问他最多的就是‘你在想什么’?
陈郁真眨了眨眼,他看着地上几乎能铺满的纸钱,和高大的墓碑:“葬礼……很隆重。”
他慢慢的转过身来,疑惑地望向皇帝:“等臣哪天真死的时候,葬礼也会这么隆重么?”
皇帝定定望着他,他忽而将他揽到自己怀里。
“朕比你年长,非要说去世,也要朕在你前面。”
“可是臣身子不好,还总是生病。而圣上却很康健。”在陈郁真面前,又出现了蹦蹦跳跳的陈婵。她晃着脑袋凑过来,像是努力听清楚他们的讲话。
“胡说!”皇帝嗓音有些高。
他见陈郁真瑟缩了下,连忙道:“你我都还年轻,不要整日想这些有的没的。”
“哦。”陈郁真慢吞吞道。
他现在很听话,很乖巧,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会反驳,仿佛从身到心,都完完全全的依赖皇帝。
在外面待了一整天,陈郁真早就困了。他一会儿就打一个哈欠。皇帝一直关注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现在就想睡觉。
“走吧,回去眯一会。”
皇帝拉着陈郁真的手,陈郁真却没有动。
皇帝疑惑的瞥过了头,才发现陈郁真一直望着一个方向,表情变幻,眉头蹙紧。
他这个神态太奇怪了。
若是一年前,陈郁真尚在清醒时,会经常出现这种清凌凌的目光,带着灵气。可是一年后的现在,陈郁真乖顺柔巧,眼前像是蒙了层白布,怎会出现如此‘锋利’的眸光。
皇帝跟着陈郁真的视线过去,才发现,在京郊地埂边上,渐渐出现一个年迈身影。
他穿着青色白鹇补子服,头戴乌纱帽。黑色靴子踩在松软的土地上,面目肃然。
——是户部郎中。
陈郁真怔怔的看着他,郎中大人却没发现他的身形。
天地廖静,唯有高高的墓碑。
一只布满沟壑的手掌轻轻伏在墓碑上,慢慢拂过,像是在看望自己不成器的晚辈。
郎中年迈的背影在墓碑前停驻片刻,最终缓缓离开。
夕阳西下,枝叶瑟瑟,郎中吐出来的那口气,在陈郁真心口盘旋,久久震颤。
第181章 草青色
盛夏时节,树木郁郁葱葱,到处都是绿意盎然。
陈郁真在窗前翻书,风吹过他青色衣摆,他忽然出起神来。
皇帝正在别处忙政务,这间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郁真……有些无聊。
其实也不算只有他一人,如果忽略廊下侍立的宫人们,和在地毯上打滚儿的陈婵的话。
陈婵实在不是一个爱干净的姑娘,她在地上滚来滚去,像一只灵动的陀螺,她大红色的裙子飞成残影,不可避免的粘到了脏污。
陈郁真放下书本,无奈道:“陈婵。”
陈婵立马竖起耳朵。
“不要滚,你是个小姑娘,不是个小陀螺。”
陈婵装作听不见,依旧滚来滚去。陈郁真无奈极了。
陈婵自顾自的玩,陈郁真也不乐意看书。他拢了拢袖子,猛然间想起,还有一位故人。
若说之前的陈郁真,是脚步踉跄不稳,避开众人躲到苍碧园最角落的位置,神态焦急惶恐,带着从内心折射出来的不安定。
那现在的陈郁真,是前呼后拥,乌泱泱一大片人伺候着,所到之处无不跪拜。他虽有些羞涩赧然,但更多的是安静,坦然若素。
很难想象,半年的时间,能将一个人从内到外改变的这么彻底。
“大人,您看,这路上的花儿都开了,香的很呐,不若您亲手折上几枝,放到花瓶里好好养着送给圣上,若是圣上知道了肯定欢喜。”
陈郁真眼睛一亮,他微微弯下腰,细白的手指一捻,一只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就被折了下来。
宫人们忙拿过花瓶过来,里面晃啊晃的,盛着清凉的水液。
可只放一枝花,还是太过突兀。
“大人,不如多折几只吧。小花园里花儿多的很呐。”
陈郁真便又多摘了几只。
因要放到瓷瓶里,每一朵花的枝叶都留的长长的,摘下后,独剩下光秃秃的绿梗子在那,在风中晃来晃去,又被掩盖在热烈的花草丛中。
乍一看,还看不到这些被硬折下的杆子。
耳边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小小的陈婵崩溃地拂开枝叶,捧着绿杆子哭:“好丑好丑好丑!你为什么要折!为什么要折下他们!”
陈郁真失笑:“折个花而已,你怎么了。”
下一瞬,陈婵肿胀的面庞出现在他面前,陈郁真止住呼吸,陈婵咯咯咯笑了起来:“哥哥,他们在哭啊,你没听见吗?”
“……你说什么,它们怎么会哭?而且根本没有声音。”
“他们就是在哭啊。”陈婵的表情有些怪异,她略微张开嘴巴,露出粉红的舌尖,“哥哥,你听不见么?”
陈郁真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瞳孔渐渐放大,周围的嬷嬷们都围了上来,笑问:“大人怎么了?”
“……”
陈郁真慢慢转过头去,在背景音里,陈婵还在尖叫着说花儿哭的好惨,他嘴唇翕张,认真询问:“……你们有没有听到声音?”
嬷嬷们皱眉:“您怎么了,这里哪有声音啊,您是不是听错了?”
陈郁真闭上眼睛。
在他耳边,传来女童的窃笑声。
好像有一颗石子投在他脑中,陈婵说:“哥哥,你听不见花儿的哭声,就如同他们听不见我在哭。”
“在他们眼里,我一直都是不存在的啊。”
陈郁真身子晃了晃,他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呼吸不过来,陈郁真跌倒在地,怔怔地看着瓷瓶里开的妖娆的牡丹花。
“大人!”
“大人!您怎么了?!”
“快宣太医!”
陈郁真跌坐在地上,陈婵悠悠地挑起花瓣,朝他吹了一口气。
“没事……”陈郁真沉默半晌,自己站了起来。
他胸口震天的疼痛渐渐舒缓,那股阴邪之气却久久不散。
“大人,咱们回去吧,这大热天的,您身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们无法和圣上交代。”
“我真的没事。”陈郁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望着天边,“走吧。”
陈郁真如此固执,嬷嬷们也无法说什么,只能更护着他往前走。
穿过小花园,走过雎鸠宫,陈郁真望着殿门上的朱漆牌匾发呆。
——穗雾殿。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他们这一行人分外显眼,几乎是陈郁真刚停脚,殿里伺候的宫人们就风风火火的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