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作者:
绣春刀寒 更新:2026-01-30 12:43 字数:3069
与悲怆寂寥相对比的是,这里的场景荒诞的令人发笑。
陈家仆人们全都被带到这里来,他们呼喊着陈四小姐陈婵的名字,好像在找什么人。
“四小姐——你在哪儿——四小姐——”
后湖边上全是人,他们四处张望,掰开每一块假山石头,穿过每一个抄手游廊。
“四小姐,别玩了,快出来吧。”
“四小姐——”
陈夫人僵硬着脸,对着下人们发号施令:“刘二家的,你去后房看看,不要放过每一个柜子。鲍三家的,你去西跨院,王五家的,你去东跨院。”
说完这些,陈夫人僵硬地说:“老爷,请放心,蝉姐儿一定会没事的。”
而瘸着腿的陈老爷也被逼着站到这里,说出了那句:“辛苦夫人了。白姨娘,你放心,咱们婵姐儿一定会没事的。”
如果有人观看,一定会惊奇的发现,眼前的场景和十年前寻找陈婵的场景,一模一样。
被赶过来假装寻找的陈玄素盯着皇帝,小声地说了句:“疯子,都是疯子。”
她站在湖边上,离皇帝最远,完全不怕被皇帝听见。
这句话,也完全是她的真心话。
当真是个疯子,做事为所欲为,连这么荒诞离奇的事情都做的出来。
白姨娘眼含热泪,她看着陈郁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哭。
陈郁真呆呆的站在那里,猎猎寒风将他的袖子吹起,露出他俊秀冷淡的眉眼。
皇帝搀扶着他,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他看着,像是已经傻了。
“夫人,正房搜寻过了,没人!”
“夫人!西跨院没有。”
“夫人,东跨院也没有!”
白姨娘的哭声回荡在耳边,恍惚中,陈郁真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陈——”皇帝噤声。
陈郁真离开了皇帝,他着了魔般,往那片平静的湖里走。
一步。
两步。
冰冷的水淹没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寒冬腊月,他呆呆地站在水里面,耳边响起凄厉的叫喊。
“陈婵——”
“婵儿,你在哪里。”
“婵儿,你出来,不要玩耍了,和娘说说话好不好,陈婵——”
“四小姐,四小姐,是奴才的错,奴才不应该撇下您一个人。您那么小,奴才怎么能把您放在湖边上呢。您快点出来吧,奴才求您了。”
“不是我的错,不关我的事啊。我只负责洒扫,哪知道小主子在这。都是那个嬷嬷的错!若不是她有事扔下小主子,小主子怎么可能消失呢。”
水面已经没过陈郁真的腰部了,但他依旧往前走。
到这个时候,他已经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平衡,湖面底下的暗流一波接一波,他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
皇帝紧紧盯着他:“……把东西,放下去。”
宫人们自去安排,而陈郁真一无所知。
冬天的水太过寒凉,他被冻得发抖,牙齿打颤,衣衫贴在身上,面颊苍白的像鬼一样。
但他仍旧在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是不是在水里啊,她是不是坠湖了’,原本喧闹的人群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白姨娘身子轻晃,崩溃地闭上双眼。小小的陈郁真大声喊不可能。
他说:“我下午一直在湖边温书,如果妹妹在此溺水呼喊,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最后下人们还是扑进了水面。
湖面上到处都是叫喊声,到处都是打捞的人。
小小的陈郁真站在岸边上,嘴唇抿的死紧。
他年纪小,身体弱,不被允许下水。
这时候他还是愤怒的,他在想,妹妹肯定没有落水,这些人不应该在这浪费时间,应该要去别处找找。
这种愤怒,在陈婵尸体被从水底下捞出来的时候,消失的一干二净。
十多年后,已经成年的陈郁真在冰水里四处搜寻,泪水无声无息的在他面庞上奔涌。
穿着红衣的陈婵在他面前笑的灿烂,她说:“我在这里哦,哥哥。”
下一瞬,陈婵消失,而陈郁真手里抓着一个沉甸甸的、用布料缝合成陈婵形状的假尸体。
假尸体穿着大红色的衣裳,它的裙摆在湖水中飘荡,像一只秋蝉的翅膀。
小鱼游荡在这片红色身边,吐出金黄色的泡泡。
最终,陈郁真浮出水面,他乌黑的头发黏在脸上,脸上无比惨白。
四周响起巨大的欢喜声,人们在庆祝真正的陈郁真回来了。
而陈郁真抱着陈婵的假尸体,在湖面中痛哭不已。
第204章 青黛色
平静的湖面,冰凉刺骨。
水珠从陈郁真秀美的面颊上滚落,他衣衫、头发全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湖水,还是他的泪水。
天地好像都安静下来,只听到陈郁真悲跄的哽咽声。
皇帝顾不得了,他迫不及待的走进湖面,冰冷的水瞬间将他身上的金黄龙袍浸湿,
皇帝抓住他的手,大声喝问:“是不是你?陈郁真,是不是你回来了?”
没有人给他回答,陈郁真紧紧抱住怀中的假尸体,乌黑的睫毛上全是细碎的泪珠。
皇帝在旁边大笑。
“朕的宝贝回来了,朕的阿珍回来了!”
等陈郁真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半炷香之后。
陈郁真上了岸,他头发上、衣袍子上全都是水,从地面滚落,凉风一吹,冻得人胆寒。
他知道了面前的是假尸体,也没有松开,反而紧紧攥着,因为用力过大,上面的布料都被攥出了褶皱。
四周的人都悄咪咪的打量他,果然是他回来了,现在的陈郁真,和之前懵懂天真的陈郁真,完全就是两个人。
陈郁真眉目矜贵,神色冷淡。
他轻轻地、轻轻地将假尸体安置在地面上,眸光眷恋。再然后,在白姨娘面前,直直跪下。
膝盖触碰到石板面上,发出砰的一声。白姨娘捂着嘴。
陈郁真轻声道:“是儿子不孝,让姨娘担心了。”
白姨娘哪舍得对他说半句重话,她疼爱自己的儿子还来不及。就算前段时间,儿子不认自己了,她也没关系。
千错万错,都是皇帝的错!
白姨娘喜极而泣:“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傻孩子快起来,你看地上多冷啊。”
白姨娘想把陈郁真搀扶起来,陈郁真却岿然不动。
他老老实实在白姨娘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陈夫人和陈玄素都是神态复杂,陈老爷兴致却高的很,好像陈郁真是和他这个亲爹说话似得!
“好了。可以起来了。”
皇帝将陈郁真捞起来,他手放上陈郁真肩膀的时候小心看了眼他的脸色,见他没有露出明显的抗拒,心神才松了一瞬。
“外面太冷了,阿珍,先去换个衣服吧。”
陈郁真冷淡的目光偏转,打到皇帝面上。
皇帝发誓,那一刻,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直到陈郁真又转回去看白姨娘,他才将那口气呼出去,心里又多了丝不明不白的不得劲。
“好。”陈郁真说。
皇帝大喜。
皇帝的开心肉眼可见,他当即大声道:“公孙大夫,你是最大的功臣,朕赏你一千金,再给你一个太医院院正的位置,只要你想,你就可以来太医院任职!”
“刘喜!这段时间,你也忙多了。朕在郊外给你赐一座大宅子,再给你一旬假,让你痛痛快快玩耍!尽可以带着你的那些徒子徒孙们一起去!”
“还有今日参与的所有人,都赏上半年的月银!”
此话一出,全场无不开心雀跃,高呼万岁。
就连陈郁真,都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皇帝有些怔愣,他很少在真正的陈郁真面上看到笑容。然而就在下一瞬,陈郁真眼睛一闭,终于晕了过去。
——他毕竟寒冬腊月在冰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晕过去才符合他体弱的身份。
等陈郁真再醒的时候,四肢乏力,头昏昏沉沉。
他陷在高床软枕中,四周都是熟悉的景致,紫檀木雕花的架子床,鹅黄的帐帷,白玉的靠枕。
这是端仪殿。
是皇帝的寝宫。
而皇帝本人挑开帘子,高大的身躯探了过来,他大概没想到他会醒,两个人目光对上时,他还怔愣了一瞬,下一个呼吸,皇帝转过去,温声说:“醒了?起来喝药吧。”
皇帝给陈郁真喂药。
一般来说,久居高位的人,是做不了这么细致的事情的。
尤其是喂药。
勺柄的方向角度不对,会导致用药人喝药很麻烦,甚至药汁会滴到衣衫、皮肤上。
但皇帝却做的很细致,很让人舒服。
陈郁真眼皮半抬,慢吞吞将一整碗药汁都喝了。
皇帝道:“现在是戌时,快天黑了。从你晕过去,已经过了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