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作者:绣春刀寒      更新:2026-01-30 12:43      字数:3131
  小银子看刘喜没有发怒的意思,不禁上前一步,小声问:“师父,您是圣上的身边人,您知不知道圣上打算什么时候下葬啊。这,这总是停放在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刘喜白他一眼:“这我怎么知道。”
  “啊?您不知道吗?”
  刘喜叹息:“圣上不乐意下葬。他想让陈大人一直停灵在这。”
  小银子都惊呆了:“啊?”
  刘喜憋了这么久,他早就想说了。
  “你以为我没劝过?其实我里里外外劝了至少三次了,但每次圣上都不咸不淡地,甚至有一次还有发怒的迹象,这让我怎么说。”
  “而且不只是我,圣上卧病这些日子,有几个重臣发现了不对,拐弯抹角地试探圣上,全被圣上顶了回去。”
  “如今啊,我们就只好等了,反正圣上一天不发话,这陈大人就一天停灵在这。”
  小银子都快崩溃死了:“不是啊,为什么啊。这人都死了,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入土为安不好么?而且真的很吓人啊!”
  刘喜摇摇头:“这你就要问圣上了。”
  皇帝踉踉跄跄地出了延年殿。
  他身子还是十分不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刚出了延年殿,就进了暖烘烘的轿子里,等到了端仪殿,又闷头灌了一盏热热的酒。
  尽管如此,皇帝手脚还是冰凉。
  ——延年殿实在太冷了,皇帝每日只能坚持在那半个时辰。
  而又因为那半个时辰,皇帝的病情始终反反复复,终不得见好。
  昏黄的光射在窗棂上,日近黄昏,天边滚起橘黄色的云,映着落到地平面下一般的太阳,整个天空都浮现出一种日薄西山的死寂。
  皇帝捧着薄薄的汤碗,汤碗里透明的茶液倒映出皇帝木然死寂的面孔。
  尸体的腐烂速度,进一步加快了。
  皇帝有些茫然。
  在之前,他想要做什么,就会围绕那个点,做出所有的线。而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有方向的,他也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但在陈郁真这件事上,是从里到外、完完整整的失控。
  他以为靠着冰,最起码能保持半年的功夫。
  可实际上,第一个月开始出现斑点,第二个月出现明显腐烂,而到了第三个月……
  皇帝内心空茫。
  “圣上,太后娘娘来了。”刘喜进来提醒。
  皇帝还未做出反应,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身穿黛黑织金衣裙、头戴红宝石的尊贵妇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吊着眉,缓缓扫视了殿内一圈,最终冷静的目光停留在皇帝身上。
  开口便是质问。
  “皇帝,你打算什么时候下葬。”
  第228章 浅棕色
  皇帝面目平静无波,好似没有听到:“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上前一步,她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仍有病容的男子。
  “你不要和哀家胡搅蛮缠,哀家问你,你预备什么时候下葬。”
  皇帝不言语。
  太后愤愤道:“圣上,哀家知道你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早就应该过去的。纵你使出万般手段,也只能暂缓尸体腐烂的速度,不能让一个死人复活!”
  “你知道那些宫人们背后是怎么说的么?说皇帝得了魇症,说圣上想要把死人复活,还一天天地在棺材里睡觉!”
  “你往上数一千年,哪个皇帝做成了你这个样子!”
  皇帝抬起锋利的眉眼,漠然道:“哪个宫人说的,朕活刮了他。”
  太后一听这话,更是气急。
  “满宫的宫人都这么说,你有本事把他们都剐了啊,去啊!朱秉齐,你若是这么做了,哀家倒是敬佩你!”
  皇帝扭过头。
  太后坐下来,她望着自己年长的儿子。
  从小到大,这个儿子一直没让自己操过心。顺顺当当的继承皇位,顺顺当当地处理政务,没成想,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跌了这么狠的一跤。
  皇帝病了的这一个月,体格比之前瘦削了不少,眼窝都凹陷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好似都被抽干了,像是一具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
  太后叹息:“齐哥儿。你听听娘的话吧。”
  “陈郁真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人呐,就要往前看。”
  “那些个宫人不算什么,人言何所畏惧。可是,你想想,你难道忍心看着生前光风霁月、矜贵漂亮的探花郎死后这么被人作践,被人这么嫌弃么?”
  “……”皇帝手指动了动。
  太后苦口婆心道:“陈郁真这孩子,你我都知道他的品格。他虽出身国公府,但庶子出身,为人骄傲自矜。你若是让他知道,他死后,他的尸体没有尽快入土为安,反倒静静的腐烂,被所有人嫌弃……”
  太后看准皇帝的反应,默默补上了后半句话:“他指不定多难受呢。”
  皇帝咬着牙,侧脸冷硬。
  染上玫瑰花瓣的指甲轻轻拍了拍皇帝的肩膀,太后轻声道:“他死的惨烈,不若就以亲王之礼下葬。等叫人选个良辰吉日,给他摔盆送葬。还有下葬地,这个要好好选,可不能马虎。齐哥儿,你应该打起精神来,以后需要你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太后胆战心惊地看着皇帝,看男人闭上眼睛,漆黑的眼珠子被阖在眼皮子底下。
  那优越的五官一瞬间变得模糊,又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那……就如母后所说。”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嗓音渺远,空荡荡地响彻在大殿:
  “择定好良辰吉日,三日内——下葬。”
  太后终于能把那口气呼出去,唇角不自觉扯了起来,喜气洋洋道:“儿啊,你想通了就好啊。”
  皇帝沉默。
  太后望着皇帝瘦削的眉眼,感慨道:“齐哥儿,哀家也是过来人。当年先帝去世的时候,哀家比谁都要伤心。但哀家知道,人啊,都是要向前看的。”
  “我这辈子,有二子一女。”
  “按道理来讲,我肯定要先去的。这人呢,都是这样,一代代人,送一代代走。”
  太后抬起细白的手掌,尽管精于保养,但她的手掌还是浮现出细细的皱纹,这些皱纹如同沟壑般,挥之不去。
  那双浮满沟壑的手隔着空气描摹皇帝冷峻的五官,皇帝抬起眼,安静地任由太后打量。
  “齐哥儿。”太后声音有些哽咽:“你还是太年轻了,但这些道理,你总要明白的,你总会明白的。”
  皇帝眼眶有些红。
  “你还记的么,这是你小时候,送给娘的手镯。”
  皇帝眼睛下移,移到太后手腕上那两根手镯。
  那镯子成色极好,水头多,温润极了,在光下流淌着水。
  太后回忆说:“哀家记得,这应该过去十五年了,那时候你才十来岁,刚登基。”
  “因着先帝去世,你惶恐了好一阵。一个人不敢睡觉,那时候太妃在忙老广王的祭礼,没空管你,你就总是一个人窝在端仪殿里。”
  皇帝眼睛晦暗下去,他想起来了。
  太后眼睛里闪过温柔:“那时候哀家就整天过来陪你,那时候你可缠人了,非要抱着哀家睡,哀家一走,你就不乐意,总是哭,你还记得么。”
  皇帝点头。
  太后笑意更深了:“谁能想到啊,当初的小哭包,现在成长成一个大人了。这两枚镯子,就是那年哀家生辰,你巴巴地从库房里,翻出来,送给哀家的。”
  皇帝抿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一瞬间飘远。
  “是啊,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你已经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当年先皇崩逝时,你那么伤心,齐哥儿,你告诉哀家,现在的你,还有那么伤心么?”
  皇帝摇头。
  太后叹息道:
  “是啊。当年先皇崩逝时,哀家那么伤心。现在想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就好像隔着雾看花,所有的情绪,都被模糊掉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等过上十年二十年,或许陈郁真的死,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不是这么算的。”皇帝突然开口。
  太后怔住,皇帝喃喃道:“不能这么算。”
  皇帝侧过脸,他在这个时候,终于勇敢的抬头直视太后的面容,也直到这个时候,太后才发现自己的长子已经瘦到了此种模样。
  “母后。当年先皇去世的时候,我虽然伤心。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我知道先皇总有一天会死,我接受他的死亡。”
  “但是对于陈郁真的死,我不能接受。”
  说完这个长句子,皇帝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
  太后慌张极了,忙拍皇帝的脊背。好半晌,皇帝才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这次,再抬眼时,眼眶周围都已经红了。
  第229章 茉莉色
  “先帝与你是枕边人。”
  “太后,你也算不上喜爱父皇,只不过陪伴他几十年,因他给了你一些尊荣,你的心痛,可能更多的是一个相伴多年、举案齐眉的丈夫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