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作者:
越上南墙 更新:2026-01-30 12:47 字数:3140
长春公学两天考试,他也终于冷静下来,摸清楚了跟自己做对的到底都有谁。赵栖桐自然不必说,但除了她,戚、傅、程三家那几个小子也有为林雀出力。
一下子树敌无数,还都是极有分量的家族里极有分量的继承人,唯一算是个好消息的,就是他们几个都是单打独斗,戚怀谦、傅淮及程家话事人并没有出手。
所以也不算是真正的为敌。
既不算真正的为敌,事情就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他放林雀放得利索,在解约上也只能大方,不求能凭此拉拢到几家,至少也能够遏制住事态严重性,不至于反把这几家推到赵栖桐的阵营去。
因为一个林雀,他吃亏够多了,即便心里再恼恨,也只能生生忍下这一口气。
认认真真看完了条约,律师递过笔,林雀没接,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小盒子。
盒子里存放着一只黑色的钢笔,是个奢侈品牌,看起来还很新,律师多瞅了两眼,莫名觉得有一点眼熟。
林雀从盛哲泰的桌子上拿过墨汁来吸水,苍白指尖握着黑色的笔身,左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摇摇晃晃,律师目光隐蔽地打量到他脸上。
他在贫民窟那个破房子里第一次见着林雀,就觉得这小孩儿漂亮,可那时候的林雀阴郁、孤僻,瘦得过分,坐在滴滴答答漏水的房子里,像潮湿角落里一株悄无声息的菌类。
现在他似乎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更长开了、长胖了、长高一点了、越发漂亮了,可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却好似经过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不再那样阴沉沉得叫人心里发毛,也不再像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株白惨惨的瘦弱孤僻的菌类。
此时的林雀,已经如一株青竹般拔苗抽枝,眼睛里那股子沉沉的阴郁消散了,整个人也一下子舒展开,沉郁变做了沉静,孤僻也成了稳重,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长裤坐在那里的样子,挺拔、端正、清隽、漂亮,侧脸上神情冷淡专注,盛哲泰阴沉沉的低气压也没有使他露出半分的畏怯,好像整个人都开始从内而外绽放出光芒。
这样一个漂亮的青年,大约走到哪里都会成为视线的中心,引来无数明里暗里的瞩目——也难怪能招得盛家这位骄矜傲慢的大少爷倾尽痴心,跪在地上被自己老子拿皮带揍个半死也咬死不肯把脏水往林雀身上泼。
林雀忽然抬眸,律师心头猛的一跳,慌忙撇开视线,听青年冷冷淡淡的嗓音道:“我签好了。”
几份合约仍是一式三份,盛哲泰接过律师递来的文件,哗啦啦随手一翻,看见自己签名底下添了工工整整的“林雀”两个字。
“咔哒”一声林雀合上笔盖,把签完字的钢笔放在桌上,缓缓推给对面的律师,律师整理着文件,一面抬头询问地看他。
“物归原主。”林雀垂眸,淡淡道。
律师一顿,终于想起来,是的,这是自己的笔。
是当初林雀签下卖身契后,他心中极尽鄙夷和嘲讽,瞥一眼林雀递过来的笔,轻蔑地告诉他“送你了”。
……没想到这青年竟一直保存着。
林雀不再看他,又从书包里掏东西,把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到盛哲泰面前。
盛哲泰偏头吐出一口烟,说:“是什么?”
“盛家给我的所有钱。”顿了顿,林雀补充,“还有学费,以及盛嘉树给我买东西的所有花费。”
他把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摘下来,轻轻压到卡面上:“还有这个。”
盛哲泰冷笑:“你倒是干脆。”
林雀不说话,低头拽上书包拉链。
“难道你觉得,把这些东西还回来,就跟盛家两清了?”
林雀抬眸,盛哲泰那双跟盛嘉树很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隔着丝丝缕缕飘散的烟雾睨着他,说:“小孩儿,在高枝上趴着的时候,可别忘了你是怎么飞到这儿来的。”
林雀迎着他冰冷的视线,沉默了几秒,说:“我不会忘的。”
他签了卖身契,卖了自己一条命,但现在盛家没用上他这条命,林雀却的的确确拿到了能进入长春公学念书的好处。
这是他欠盛家的,怎么会忘掉。
林雀背起书包离开了,书房门轻轻关上,盛哲泰一手夹着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捏起银行卡上的镯子。
他那个蠢儿子的心倒是真,可这小孩儿从进门到现在,半个字儿也没问过盛嘉树呢。
助理和律师静静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盛哲泰唇角勾起一抹极尽恼怒讥讽的冷笑,指腹摩挲了下银镯子,猛的一抬手,将镯子狠狠砸出去。
第173章
林雀下楼,从客厅众人的注视中目不斜视地经过,跟女管家出了门。
凉风裹着雨水扑进门廊,林雀走下台阶,抬头望了眼天空。
他以为能重获自由还得很漫长的时间,谁想到一切猝不及防的发生,就这样轻轻松松就解约了。
命运实在难以琢磨。
司机为他们拉开门,林雀收起伞的时候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别墅,造型精美庄严的楼上一扇扇拱形窗紧闭,玻璃上倒映出灰白阴沉的天光。
——盛嘉树对他告白的时候,会预知到现在么?
盛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林雀对她礼貌地点点头,俯身钻进车子里。
黑色轿车缓缓从她面前滑过去,画面似曾相识,像一面倒换的镜子。
·
戚行简站在门厅下等他。
车子刹停在院子里,佣人不及举起伞,戚行简就已经大步迈下台阶,一把握住林雀的手腕,一双幽沉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林雀牵了牵唇角,对他点点头。
戚行简一下子就笑起来,眼中阴霾退去,琥珀色瞳孔清亮澄澈,毫不掩饰的愉悦。
林雀看了他一眼,微微抿抿唇。
又不是他没了未婚夫就会跟他好,这人就这样高兴。
佣人赶上来给两人撑伞,林雀视线擦过戚行简,看向台阶上,两位老太太在那里站着,笑容满面望着他。
林雀心中微微一松,好像到这会儿才踏踏实实意识到“重获自由”这件事,不由也微微笑起来,快步走过去。
“奶奶,宋奶奶。”
宋女士笑问:“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林雀点点头。女管家笑道:“小林少爷行事稳得很,我瞧着比行简好。”
她年纪不比宋女士小多少,在戚家做了几十年,说是管家,跟亲人也差不了多少了,就连宋女士几个孩子在她面前也是尊重有加,在戚家颇有分量。
宋女士就笑起来,说:“别叫什么小少爷了,听着怪生的,你就看他和行简一样,叫名字吧。”
林奶奶也笑,说:“是了,你们叫他少爷,我听着也怪。”
几个人都笑起来,簇拥着两位老太太进门,戚老爷子坐在客厅里:“说什么呢,笑得这样。”
一眼望见林雀,顿时精神起来,招手说:“回来了?考试怎么样?”
宋女士说:“去,提考试干什么,好容易回家里两天,你也让孩子们好好玩一玩儿。”
这些话也只是打趣,他们这样的人家,对小孩成绩没那么看重。老爷子就站起来说:“晚饭他们正忙活呢,雀雀过来,陪爷爷下盘棋。”
宋女士又骂:“你脑子里只剩下棋了?雀雀刚到家,你也让他歇一歇。”
老爷子试图争辩:“下棋也是玩啊……”
客厅里笑笑闹闹,一片和睦欢乐,隐约有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那头飘过来,热腾腾,门外的冷雨大风也仿佛成了安宁的背景乐,悄无声息化去人身上所有的疲惫和紧绷。
林雀肩头微微松弛下来,眼底也浮起笑意。本来到别人家里他总是不自在,可这里大家说起“到家了”这种话时那样自然而然,于是生出恍惚来,好像真的……到家了。
手里的书包被人拿过去,林雀回头,戚行简垂眼看他:“去洗手准备吃饭。”
林雀被提醒了,又把书包从他手里拿过来,掏出一张银行卡:“没要我违约金。”
一连串变故发生得太突然,林雀没来得及准备好,盛家给的钱他几乎没动过,倒还好说,积蓄却连学费都不够,更别提天价违约金,没办法,只能跟戚行简借了。
给盛哲泰还钱还得很利索,直接一朝回到解放前,现在不仅没积蓄,还倒欠了戚行简好多钱。
好在他现在赚钱机会多,回头再多接点儿活,要还上也不是难事。
戚行简扫一眼银行卡,没接:“你拿着吧。”
林雀摇摇头,举着卡没动。
戚行简眸色微微沉下去,淡淡看着他:“你一定要跟我分这么清?”
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
又来了。两人现在还什么也不是呢!
沙发那头的长辈们渐渐不说话了,悄悄盯住两人看,就看他们俩在那里僵持。
林雀说:“我自己能赚。”
他拿了戚行简的钱,以后还哪儿来的底气跟他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