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者:
水墨鸿 更新:2026-01-30 12:48 字数:3047
“地址。”
手下报了个名字。陆乘挂断电话,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刚从地狱爬出来,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他打开冷水,把脸埋进水池。
水很冰,刺得皮肤发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乘远资本的实际掌控者,顾氏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秦家千金的未婚夫。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邵凭川站在公寓穿衣镜前,慢慢系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镜子里的人瘦了,西装的腰身间有些空隙。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会计发来的:
「邵总,本月薪资表已做好,您过目。另外,下季度仓库租金和货运保险的账单也到了,财务这边现金流可能撑不到月底。」
邵凭川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这几个月业务扩张太快:新签了两条跨境线路,租了更大的仓储,雇了六个本地员工。订单在增长,口碑在积累,但钱也像水一样流出去。回款周期漫长,而所有开支都是即时的。
他试过去找融资。
上周见了三个潜在投资人,三个都把他拒之门外。
路似乎只剩下一条:贷款。
而王副行长,是此刻唯一可能松口的人。
尽管邵凭川清楚,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他低头,等他来求。
他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可以不要尊严,但是不能不要责任。
员工等着发薪养家,那只捡来的灰猫等着他买罐头。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桌上那盒备好的茶叶。
求人办事,空手总是不好。
出门前,他蹲下身,摸了摸凑过来的灰猫的脑袋。
“好好在家,”他低声说,“我很快回来。”
猫蹭了蹭他的手,喵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发光。
邵凭川站起身,关上门,导航去王副行长给他发来的餐厅。
王副行长发来的地址,是胡志明市第二郡一家仿法式的殖民地风格餐厅,私密,昂贵,通常需要提前数周预订。
邵凭川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他原本以为,这最多是一场两人间的交易。
他低头,敬酒,请客,说尽好话,换取对方在贷款审批上高抬贵手。
然而,当侍者为他拉开门时,他愣住了。
包厢极大,足以容纳十人的长桌几乎坐满。水晶吊灯的光芒晃眼,映着一桌他大多认得的脸。有几个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商贾,其他的,竟然是这几天在胡志明市开峰会的国内熟面孔。
那些人,有些曾是他的竞争对手,有些曾在他风头最盛时试图合作而不得,更有些,是当年远航国际破产时,在背后议论甚至落井下石的“老朋友”。
空气停滞。
所有的谈笑声、碰杯声都停了下来,十来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主位上,王副行长挺着那标志性的肚子站了起来,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哟!邵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大家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邵总可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听说咱们在这儿聚会,说什么也要过来打个招呼,还说今晚的单,他来做东!”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半个桌子,几乎是挟持般地揽住邵凭川僵硬的肩膀,将他推到主位对面那个最卑微的客座上。
“邵总大气!”旁边立刻有人起哄,举起酒杯,“咱们今晚可有口福了,听说这家的酒窖里藏了几支不错的波尔多?”
王副行长哈哈大笑,对侍者打了个响指:“听见没?把你们酒单上最右边那两页的,先开三支!要醒得够时辰的!今晚邵总请客,咱们都得尽兴!”
最右边那两页。邵凭川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的数字足以让他此刻紧绷的现金流雪上加霜。他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一个近乎平静的表情。
原来,从他踏入这扇门开始,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王副行长要的不仅是他的低头,更是要当着所有故人的面,将他最后那点骄傲碾进泥里,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当年的邵凭川,如今是何等模样。
侍者端上了醒酒器,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有人开始举杯,说着虚伪的祝酒词,目光却不时瞟向他。
像是在欣赏笼中困兽。
陆乘选了二楼露台的位置,恰好能透过棕榈树的缝隙,看见一楼花园包厢的半个场景。
他看见邵凭川坐在主位对面的客座上。
那个最卑微的位置。
他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杯,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看见那个姓王的副行长挺着肚子,满脸油光,正大声说着什么,周围几个陪客发出附和的笑声。
看见邵凭川面前的酒杯被一次次倒满。
满桌的人都在笑。
除了他。
那些脸陆乘大多认得,都是当年被邵凭川踩在脚下,或拒绝合作,或在竞标中输得一败涂地的人。
如今他们坐在这里,欣赏着曾经的王者如何为了一笔救命钱,低下头颅。
他看见邵凭川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杯脚。
时间过得很慢。
楼下包厢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夹杂着中文和越南语的劝酒词。
陆乘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见邵凭川又端起了一杯酒。
仰头,喝尽。
动作干脆,有种麻木的熟练。
曾经那样骄傲的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真是个傻子。
周卓生呢?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在哪里?他不是有钱吗?他不是在乎他吗?
难道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深?所以邵凭川宁愿在这里折腰,也不肯向枕边人开口?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在他身边……
没有如果。
就是他,亲手把那个会泼别人酒的邵凭川,变成了此刻只能被灌酒的邵凭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哄笑。王副行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邵凭川身边,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陆乘听见他当着很多人的面说:“邵总,这就对了。此一时,彼一时嘛,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邵总吗?”
说着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陆乘看着那杯酒被推到邵凭川面前。
看着邵凭川的手指在杯脚上收紧。
看着他闭上眼睛,像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陆乘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那间包厢的。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包厢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震惊,错愕,更深的是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表情。
王行长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的肥肉因为剧烈的动作而颤抖:“陆、陆总!您怎么来了?您看这……我们好下去接您……”
陆乘没看他。
他的眼睛只看着一个人。
斗转星移,日月洪荒,他的面孔却依旧那样俊美。
时光似乎在这个男人身上施展了矛盾的法术。
它抽走了他曾经的丰盈与张扬,留下了清秀的轮廓和眼下的淡青。
两人对视。
邵凭川还端着那杯酒,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然后瞳孔一点点收缩,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尖锐的——
恨。
陆乘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清晰的恨意,比五年前更甚,更冷,更绝望。
他的心颤了一下。
他走到邵凭川身后,停下。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场戏要怎么演下去——当年亲手把邵凭川推进深渊的人,如今出现在他最难堪的时刻。
陆乘伸出手,越过邵凭川的肩,拿起了他面前那杯酒。
他的气息拂过邵凭川的耳畔,很近。
他闻到了陌生的香水味,混杂着浓烈的酒精。不是邵凭川以前用的那款,也不是他记忆里雪松的气息。
那味道像一种宣告,宣告着五年时光的冲刷,宣告着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是周卓生的味道吗?
那句“五年不见,邵总连敬酒都不会了?”说出口的瞬间,陆乘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本想说“别喝了”,想直接掀了这张桌子,想把这些人都扔出去。
但是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邵凭川已经有别人了。
像是一种可悲的条件反射。
那个有资格名正言顺关心他、保护他的人,已经是别人了。
他知道邵凭川宁可要他的恨,也不要他的怜悯。
他看见邵凭川猛地抬手,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杯酒。
下一秒,在满桌人惊骇的注视中,邵凭川手腕一扬,将整杯液体狠狠泼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