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看来小蜈蚣的毒性确实很强啊,对方衣服穿得这样严实,心里仍是害怕的。秦殊若有所思,抬起的手依旧杵在那儿,坦然地等他自己想办法接收。
“……”
卫生间里火热氛围陷入片刻沉寂,金发男人用手帕擦了擦额角冷汗,随后转身打开自己的黑色手提箱。
箱子里挺空荡的,只有一沓钞票,一盒由风干薄荷制成的茶叶,一把弹簧小刀,以及一双……放在盒子里的黑色手套。
金发男人小心翼翼地取出这双手套,快速戴好。薄如蝉翼的布料质感绝佳,紧密贴合着他的手部轮廓与线条,看上去隐约是丝滑半透的,除了好看以外似乎用处不大。
可接触到小蜈蚣的冰冷外壳时,金发男人并没有中毒。他用双手将小蜈蚣捧在掌心,灰蒙蒙的幽暗眼睛流淌着沉醉着迷的光芒,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你这手套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秦殊来了兴趣,还想着再套几句话,可男人却没有再热情地回应他。
金发男人摘了一只手套,把手里的蜈蚣装进手套里,没错,就是手套,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进行双层包裹。
随后他在手套开口处打了一个死结,缓缓放进手提箱的盒子里,“咔哒”关上手提箱。
那把弹簧刀不知何时从他袖口滑落而出,落在男人掌心,顶端“啪”地弹出一抹色泽锋锐的银色刀刃。
“现在,我可以处理你,善良的先生。”
不出所料。拿到东西就翻脸不认账了。
秦殊在他保持沉默时便有所准备,蓄势待发的拳头在男人话音未落时便挥舞而出,瞄准了他骤然收缩的浅灰眼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男人高挺的鹰钩鼻陷进了五官里,绞成一团稀烂的肉屑与碎末,两只眼睛因为遭受重击而从眼眶里脱落,晃晃悠悠挂在半空。
啊?就这样打烂了?
秦殊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抢走男人手上的弹簧刀,绕过男人僵直的身体走了几步,紧接着一脚踹开手提箱,捡起那双打结的手套。
这次打人,他已经稍微收敛了自己的力气,绝对没有之前一拳打穿教堂天花板的那种夸张程度。没想到他尽力收敛着还是不够,差点直接把人家的脑袋当场打爆。
“还以为有多厉害,吓死我了……”秦殊喘着气,迅速把被困在手套里的小蜈蚣放出来。
——还没结束,有帮手。
“知道知道。”
小蜈蚣的提醒,早在秦殊踏入卫生间之前就开始了。所谓的同伙接头,秦殊可是完全没有忘记的,而且从最开始便放在了心上,一直都在套话时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
毕竟,能从刘阳阳手上夺取一只强如半神的蛊虫,这金发男人怎么可能会很好应付,又怎么会不找援手?
此时此刻的惨烈场景则是另一铁证。
任何一个正常的普通人类,被拳头打得鼻骨粉碎、眼球脱落之时,绝不可能还有余力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但秦殊眼前的金发男人,却仍旧站在那里,站得笔直,粘稠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染湿了他面料精细的黑色风衣,转瞬不见踪影。而他深邃的空洞眼眶里,“咕叽咕叽”地爬出了几只肉白的蛆虫,是令秦殊感到极为眼熟的……老朋友。
与此同时,空无一人的厕所隔间之内,抽水马桶自己运作起来,发出一阵阵聒噪而怪异的水流声。
顷刻间,一只瘦长的、如同竹竿般的黝黑鬼影,从隔间的门板之上探出头来,像个火柴人。
椭圆形的脑袋,筷子似的细瘦脖子,撑着一张湿漉漉的扭曲面容。
秦殊一时间呆了呆,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这张“脸皮”,皮肤是狰狞纯黑的粗糙质感,有形似树根的纹路深深扎在肉里,纵横交错虬结着,沾染了不知名脏污与泥浆……还有下水道回涌的粪水。
“这么丑的鬼我还是第一次见,它也是洋鬼吗?”
——死掉的白杨树成精。好吃,爱吃。
“不是,等会儿,你怎么爱吃这种怪东西?哎,等……”
秦殊不可置信的话尚未说完,兴致勃勃的小蜈蚣便自己飞了出去,如同一条袖珍的多足红龙盘旋于半空,身形灵巧而轻盈。
它就是为了把这颗杨树精给引出来,才忍到现在这一步。因为食欲过于强烈,连秦殊心里也油然而生出一股怪异的饥饿感,恨不得现在扑上去拆开火柴人的四肢,像啃排骨似的细细品味。
他很努力地忍住了,将这瘦长的鬼影教给小蜈蚣处理,自己则将注意力放在面容细碎的金发男人身上。
“所以,你是蝇王的眷属,和别西卜有关的那一类型,”秦殊上前一步,无视了那点残存的微妙食欲,与他脑袋里的蛆虫相视对峙着,“分明是不同神话体系的存在,为什么你想要得到所谓的哈迪斯?”
“噢,先生,您暴露了自己可笑的愚昧和无知……”男人坠在脸上的眼球晃了晃,声音破碎而低哑,喉咙透出浸着血泡的空洞噪声,呼噜噜的,时不时泛起些苍蝇振翅的怪诞杂声。
秦殊耸了耸肩,坦然承认:“我当然无知啊。如果我知道你的企图,现在也没必要和你继续交流,直接把你捶成两半,再上交给城西的道观就解决问题了。所以,你想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被我打得更碎一点?”
“这是属于新时代的变革,是伟大的旧神黄昏,是审判之日的再一次循环……先生,这世上少了一个我,便会再诞下千千万万个我。您无力阻止新神的诞生,哈迪斯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我的死亡,同样会化作这场美妙献祭的一环,瀛海彼岸也在等待我归去,传颂我的名!”
发表完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讲,金发男人扯下了自己的眼球,抬手曲起食指和中指,狠狠插进自己的两个空洞眼眶之中。
自杀?
不,更像是男人心知自己难以战胜秦殊,干脆选择以近似献祭的极端行为,解放出了这具身体内的污秽力量。
某种犹如焚烧尸体的复杂香味爆发开来,令人不由得心生向往,又本能感到强烈的抵触。盘桓在他脑袋里的幼小蛆虫们,在金发男人死亡的瞬间全体孵化,变成了色泽艳丽的绿头苍蝇,羽翼染着粉白脑浆与刺目血迹,每一只的个头,都足足有一角钱硬币那样夸张。
堪称肥硕。
“……神经病。咳咳,我不该这么说,还是谢谢你哈,居然给我白送了两千万。虽然你解答得很抽象,但我会把每个字都记住的,听上去好厉害的样子。”
秦殊半蹲下来,侧身避开了直冲天花板的绿头蝇群,冷静地看着男人的尸体,对他说了很长一段听上去漫不经心的挑衅。
直到男人遗愿未了的鬼魂被气得受不了,从尸体里缓缓飘出来,秦殊再次扬起拳头,直接把他冰冰凉凉的魂给打爆,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很好,这次才是真的死透了,没有复活的余地。
秦殊松了口气,看向正在小蜈蚣。这只小东西在啃食“杨树精”的残骸,用狰狞有力的大颚将鬼影撕得粉碎,一片片甩进嘴里快速吞噬,尤其爱吃它的粗糙脸皮。
身为金发男子的“接头者”,它被碾压得过于迅速,几乎没有存在感。脸皮被撕下来咀嚼的动静,还挺像在吃脆烤薯片的。
秦殊喉咙动了动,忍住食欲,扬声道:“小蜈蚣,你应该自己会喷火吧,烧一下苍蝇可以吗?什么叫美味小零食……不是,这么恶心的东西你也想吃?不行,也不能养在家里!”
小蜈蚣不情不愿地听话起身,一甩尾巴,甩出个温度极高的大火球来。火舌舞动、飞速向上扩散,将“啪啪”撞击着天花板的苍蝇们尽数卷入腹中,一个也没放过。
金发男人死前的自杀式袭击,或许对其他修行人士来说极为恐怖,猝不及防下有可能被围攻致死。但……这和秦殊毫无关系。
一只苍蝇都没敢碰到秦殊的外套,因为他外套上有毒。被小蜈蚣爬来爬去后故意留下的无色剧毒,从口器里的腺体分泌而出。
苍蝇也会害怕蜈蚣的那双恐怖大颚,也会主动避开刻在基因里的毒素与危险。人家是邪恶的怪物,是恶魔的眷属,又不是蠢货。
至于现在,卫生间里只剩下烧烤香气与炙热的高温,散发着焦糊味的、被火焰波及的隔间门板,以及躺在地板上的那具尸体……那具早已被蜈蚣毒性蚕食得七七八八的尸体。
乌紫色在他惨白的表皮上扩散开来,看起来极为不详。
这才是秦殊敢于独自打上门的最初理由。
这个金发男人的命运,从踩碎那只材质特殊的葫芦瓶开始,从蜈蚣紧紧贴进他皮鞋的纹路里开始,就已经和死人区别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