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者:Morisawa      更新:2026-01-30 12:49      字数:3104
  至于为什么此时此刻,活水村的后山上又一次变得死寂荒芜,居然找不见任何野生动物的踪迹……秦殊也有推测。
  “听上去像是遭报应了,所有人都是帮凶,所以整个城市跟着一起跟着遭报应,”秦殊若有所思,“那真凶一家呢?他们肯定也不好过,也要遭更多报应吧?我怀疑真凶后代就在活水村,不是我妈,就是鬼公。”
  裴昭微微弯唇,他笑容很浅,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笑容:“当然,等一下你会知道。看见那个被封死的山洞了吗?沿着左边走,绕开前面的石头堆,有一条隐蔽的步道可以直接进去。”
  秦殊反手搂住裴昭的大腿,把这个轻飘飘的人背稳了些,向上稍微掂一掂,随后迈开长腿快速绕路:“看起来阴森森的,有点吓人,山洞里面有什么?”
  “埋着'砍砍'的祖先,活水村其他村民的先祖,千百年前的甲等进士,”裴昭偷偷戳了戳他的兽角,目光无意识移向一旁,“他们的遗骨都在里面,你去给他们烧几柱香,求祖先来阳间救你。”
  秦殊一怔:“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祖先,没有血缘关系,我想装也装不出来的。”
  “无所谓,只要能把祖先鬼叫出来,你再亲手打死它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秦殊又一怔,在黑暗阴森的洞口前停下脚步,感受着山洞里渗出的寒意,僵着脸低声反问:“……你想让我,亲手打死一群千年鬼祖宗?这才是你带我上山的理由。”
  “对。”
  “没有武器啊,就用手打?”
  “嗯,通常是拳头,你用力一点就好。”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已经能闻到山洞里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还有焚烧透彻的纸钱和塑料,弥漫出刺鼻的烟尘味道。看来不止是他们,近期也有旁人上山来拜过祖先,秦殊合理推测,很可能就是想找回孩子的、找回砍砍的阿妈。
  而眼下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像阿妈所殷切期待的那样顺利进行着。直到此刻,被细雪、巨石与树林环绕,秦殊依然能想起全家人脸上那一模一样的、诡异的赞许与希望。
  因此秦殊有点不安,再次偏头找裴昭确认:“如果我真的用力打了鬼一拳头,你确定,我们的结局不会是……鬼笑嘻嘻地飘走了,而我自己韧带拉伤吗?”
  话音刚落,裴昭就不太客气地屈指去敲他额前的兽角,敲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回音在死寂深山里不断飘荡。
  有点像敲木鱼。秦殊莫名想到这一点,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就见裴昭翻身跳下来,扯住了他的袖子,面无表情盯着他开口:“秦殊,进去。”
  “哦。”秦殊表情一收,立刻把笑声憋了回去。
  被那双冷冷淡淡的金瞳盯着,被扯着袖子拽进山洞里去,秦殊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咔嚓”一声,火柴燃起,山洞里别有一番风景。
  活水村的人并不完全崇尚道家习俗,连祖宗灵牌也是由石头雕刻,再用植物染料上色的祖宗灵牌。
  这里可没有什么桌子椅子和香炉,灵牌被密密麻麻堆放得到处都是,每颗石头都刻了不同祖宗的名字和生死时辰。
  按照祖祖代代的辈分,石头灵牌被区分出各种不同的艳丽颜色,也同样是按照辈分,这些灵牌由地势最低处一路摆到最高点,而石头之下,便是埋葬尸骨的所在。
  每一代祖宗的排位前面,会留出小块空地,以便死者的后人前来祭拜。至于纸钱和线香,那都是村里统一准备好的,由木盒装着放在洞口附近。
  每次有人来祭祖,直接拿自己想要的份额,放在灵牌前的泥土地上点燃即可,没那么多讲究。
  打开木盒取出线香,一阵阴风吹过,火柴灭了。
  秦殊下意识眨了眨眼,却发现眼前清晰如初。自己根本不需要如此清楚的光照。
  只要洞口之外有一丝光线落进来,他就能用肉眼看清黑黢黢的山洞内部,连石头的颜色也能轻松分辨。
  “我的视力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这就是刘阳阳说的阴阳眼吗,太厉害了……裴昭,你的眼睛真漂亮啊,像金块一样,好奢靡!”
  秦殊看着裴昭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珠,震惊地感叹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他重新点燃火柴,多烧了几张纸钱,以方便引燃细细的线香,同时忍不住多看了裴昭几眼,开始熟练地找话题:“话说回来,你觉得刘阳阳一个人行动,安全不安全?虽然他很强壮,但我也怕他被猝不及防的阴招给害了,他这人性格有点愣。”
  “安全。”
  “噢……所以,他也是完成这个故事的其中一环吗?你都安排好了。”
  “嗯,他是货郎,也只会是货郎,一个无辜的、误入险境的摄像头主角,”裴昭轻声说着,抬手轻掩口鼻,似乎不太喜欢线香的味道,“他的角色设定,是衬托出活水村的荒诞与诡异氛围,但他和本地人的爱恨情仇没有关联,没人会想要取他的命。”
  摄像头……角色设定……
  秦殊拿起九根被点燃的线香,对着密密麻麻的石头灵牌认真鞠躬,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
  他发现裴昭已经说得很明显了,稍微想想,或许就能无限接近真相——他们此时被困在鬼域里,却也被困在一个故事的世界里。
  而这一故事的载体,可以是小说、电视剧或电影,其实本子上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唯有故事走向最终结局,一切才能尘埃落定。
  “祖宗救我,祖宗救我……”这简单的四个字,秦殊一共重复了九次。
  再拿着手上的九根香,板板正正地鞠躬九回之后,秦殊将线香一口气全插在脚下的泥土中,眯着眼默默观察。
  ——不到十秒钟,九根线香齐齐断开,燃烧到一半的细碎火光歪歪倒倒地落进泥土里,转瞬便不再有任何亮色。
  九为极数,寓意尊贵,是后辈祭祖时最诚恳的上大供行为。但转折点就在这里,若是后辈烧出了断头香,哪怕只有一根,也相当于严重的冒犯与大不敬。
  而秦殊一次性烧出九根断头香,暗示着祖祖代代全死光,性质极为恶劣,后果极其严重……
  “轰隆——!”
  “轰隆隆——!”
  接连不断的巨响声翻滚着,比阴沉天幕里的雷鸣更为恢宏。
  而这座承载着无数历史的、独属于活水村祖坟的神秘山洞,居然直接爆炸了。洞顶被无形的气浪掀翻,暗光撒在秦殊脸上,石头灵牌不约而同发出“哒哒哒”的抖动与磨牙声。
  密密麻麻的透明鬼影从泥土渗出纷涌而出,铺天盖地,像一张蠕动扭曲的大网。
  祖宗们的鬼影,与它们自己的尸骨形状一模一样,绝大多数断手断脚,早已不成人形。有许多常年埋放在同一处的祖宗鬼,与彼此相融合后形成了更猎奇的姿态,肢体黏连着,看上去有种粘稠的、水母般阴冷诡异的半透质感。
  秦殊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拉着裴昭就跑,但此刻分外冷静的大脑告诉他——这么多鬼东西包围过来,他跑也跑不掉,必须正面迎上去直接打死。
  那就相信裴昭好了。相信裴昭,就是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强大力量。
  于是秦殊忍着恶心,助跑几步后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那张直冲他面门而来的粘稠大网,滑腻冰冷的怪异感黏在他掌心,迅速开始腐蚀他的皮肉。
  很疼,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尖锐刺痛,就像是灵魂被剧毒的马蜂给蛰了一口。秦殊没吭声,任由肾上腺素发挥它的工作,眯起眼睛,迅速开始寻找最关键的那只“进士祖宗”。
  以进士身份风光大葬的祖宗,必然区别于其他平民百姓。秦殊如此推断着,也很快找出了那只最完整的鬼影,连束好的发冠也如此明显。
  于是,下一瞬间,秦殊用左手攥紧了挣扎扭动着包裹而来的大网,狠狠扯着它向地面的方向猛然一拽,借助惯性带动自己的身体骤然腾空,毫不犹豫扬起拳头。
  他专注而冷静的深黑眼瞳里,悄然泛起丝丝难以察觉的血红暗芒,碎发随风凛凛舞动,额前漆黑的兽角随之寒光盛放,散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杀戮与嗜血欲望。
  裴昭盘腿坐在不远处,与眼球肩并肩,抬头望向秦殊的背影。他支着下巴,目不转睛,苍白指尖贴在脸侧,手动压了压自己唇角的弧度。
  “趁我们出去之前,我要偷吃一点。芊阿妹,你吃吗?”
  “……”
  眼球根本不敢说话,老实而无助地用双手抱膝,将自己埋进鬼公的尸体里,直接开始装死。
  “我没有这么小气。你当初选择留下,说明你已经是秦殊的东西了。因缘已定,跑不掉……他那种怪物,身边的规则就是很霸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