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阿树婆婆动作顿了顿,直接用自己的布鞋尖尖精准地踢了那罐子一角,那黑色小罐内的不明生物顿时安静了,偃旗息鼓。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盲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名百岁老人的灵活程度。
而那口锅里调料沸煮的强烈香气,也在秦殊满心疑惑时,趁机顺着门帘缝隙迅速蔓延了出来。辣椒的味道并不算是非常强烈,更多作用于增香添色。
阿树婆婆端着“咕嘟”作响的砂锅,快步走出厨房,重重放在两人眼前的茶几上。一股浓郁到上头的番茄酸味扑面而来,是阿树婆婆亲手种的番茄,新鲜漂亮,汁水横流。
“婆婆,我去帮忙拿碗筷?”秦殊试探着站起身,走了两步,见阿树婆婆没有阻拦,胆子才稍微大了一些。
阿树婆婆家里很小、装修简单,但她是个很爱干净的讲究人。秦殊只稍微用余光扫视一遍,心里的警惕感就会不自觉消解。
她屋内没有繁复华丽的东西,图腾装饰和挂画摆件也寥寥无几,厨房里却是锃光瓦亮的,橱柜分外整齐。有颇为豪华的洗碗机和专用消毒柜,还有各种不同用途的铁锅、陶锅和砂锅。最结实的那口铁锅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名牌,那时候大全套买下来,就要近乎上万。
秦殊心里思索着,她究竟是一个很喜欢下厨的行家,还是……用这些锅碗器具烹制其他东西?或许都有可能,因此高级的清洁程度才十分重要。
他拉开洗碗机,取了三副干净碗筷,眼神也顺其自然随着接下来的转身而动,轻轻落在脚下的黑色小罐里,好似不经意的随便一瞥。
——看破。
看清楚后,秦殊立刻把目光收回自己的手上。全程只用了不超过半秒光阴,紧接着若无其事转身回了客厅。
这是他在这一周多的时间,成日里动不动就盯着裴昭练出来的。
看得久了,秦殊还会给自己找点乐子,例如挑战偷偷从不同角度盯着裴昭,屏息静气、降低存在感,尽量不让裴昭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看……虽然至今为止从未成功,不过一番斗智斗勇过后,秦殊还真练出了可圈可点的熟练度来。
只说像这类极短瞬间的“看破”,秦殊已经做到了很多很多次,熟能生巧,精力消耗被他收敛到最低限度,收放自如是完全不成问题。
至于那小黑罐子里究竟是什么……秦殊心情很复杂。
看着像一罐子发酵中的蟒蛇蛇肉,被剖开后去掉所有骨头,只剩下粉嫩怪异的、大块大块的密实肉块。肉里还藏着一只奇形怪状的节肢长虫,小半条虫身被绞缠着困在蛇肉里,被涂抹了黄酒白盐的发酵蛇肉所腐蚀,渐渐地溶解、溃烂。
吓人。
即便秦殊心知,这多半是饲养蛊虫的方法之一,可再看下去就真要影响食欲了。少点好奇心,以后不能再随意乱看,还是吃午饭更重要。
秦殊不动声色呼了口气,若无其事端着碗筷回到沙发上,紧挨着裴昭坐下。
“谢谢你,好孩子,”阿树婆婆坐在两人对面的矮木椅上,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滚烫的红汤,率先喝了几口,“我就不帮你们盛汤了,自己来,都多吃些,软软的米线最好吸收呢。”
她这一举动,显然也是在主动示好,以表示自己煮的食物可以正常食用,没有恶意。
秦殊心里稍微一松,配合地接过勺子。他绝不会认为自己的眼界和心计,能和这样一位健康的百岁老人相比,何况人家是真的经历过战争、时代变革与生离死别,与他的境界肯定是云泥之别。
若阿树婆婆真要算计他们,根本没必要浪费这么多吃的喝的。因为经历过饥荒的人,不可能浪费食物。
与其遮遮掩掩兀自忧虑,确实不如先放松一些,先吃饱再说。
秦殊装好两碗米线,熟悉的饥饿感在香气中被再次寻回。
不得不说,这锅米线卖相很不错,汤汁是由番茄熬炼而出的刺目鲜红色,辅以香料小葱点缀,表层有少许油光浮动。雪白米线被煮得柔软绵韧,在保温效果极强的砂锅小幅度地翻涌着,热雾一层接着一层,将秦殊的脸熏得微微发烫。
吸饱汤汁的米线既入味又软弹,而且极为开胃。秦殊一口气吃了三碗,以返还阿树婆婆的示好。到最后,当他们三个全都稍有些吃撑,这一大锅米线也被恰好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下多少。
秦殊的计划成功了。眼球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从沙发底下鬼祟地爬出来,轻手轻脚跳进汤锅里。
它探出自己如肉芽蠕动的延长组织,把锅底残留的汤汁都吸进身体内部,短暂地变成了一颗橙红色眼球,又偷摸着滚回秦殊口袋里,安静地装作无事发生。
阿树婆婆恰在这时才拿起汤锅,晃了晃,语气颇为欣慰:“看来我准备的米线分量正合适。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就是要有这样好的饭量,很好,婆婆也借此祝你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谢谢阿树婆婆,我会努力学习……”秦殊挤出笑容。
吃东西的时候他还挺舒服的,可吃完又开始不舒服了。
因为阿树婆婆的声音温柔似水,犹如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甚至比苏听莲还多一丝优雅,外貌却近乎称得上一句狰狞。
因为随着她开始弯眼微笑,那不成形状的空洞眼眶也会被挤出怪异模样,隐约透出皮肉里的畸形增生组织。
在这种场合下,又被生活气息浓郁的客厅气氛所衬托着,秦殊无端感受到了一股温馨又惊悚的诡异日常感,仿佛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温柔的、会关心人的鬼婆婆。割裂感真的太强了,越来越强。
“婆婆,真的很感谢您的招待。我们可以直接说正事吗?”秦殊面色不变,却下意识伸手悄然环绕在裴昭腰间,搂住他的腰捏了捏,决定速战速决。
“当然可以,我晓得你们的来意,随意问就好了。”
“那好……我先把想知道的问题全都摆出来,您看看有哪些是可以回答的,不想说也可以直接忽略。”秦殊低头思忖片刻,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个蹦了出来。
“您对鼓楼底下的大洞有什么看法?以您的经验来看,只靠人为努力的话可以解决吗?还有,您觉得凤凰寨里,谁最有可能被诱导犯罪,谁会有足够的实力,能悄无声息地、隐蔽地做出某种大规模的恶行?”
说到这里,秦殊忽然想到陈力蚩那张皱皱巴巴的脸,停顿片刻,接着又问:“还有,明天的合葬仪式,您应该也会参加吧?因为陈巫师的计划有些极端,所以我在担心……婆婆您知情吗?有什么是需要我们注意的?”
“我知道,也会去。但我可管不了那倔强的老小子,从小性子就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阿树婆婆摇摇头,先回答了最后的问题,同时又倒上两杯油柑汁,“好孩子不着急,润润喉。”
她把碗筷收进汤锅里,不让秦殊帮忙,自个儿端着锅回了厨房,把所剩无几的汤水残渣倒进黑罐中。
收拾的同时,她话也未停,略微感慨的语气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压不住的苍老气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那老头子太累了,想死,就让他死吧。年轻时我也不信命,总是想着……我眼盲而心不盲,注定是最特殊的那个天之骄子,注定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搏出一条生路,我可以改天换地。”
“您确实是天之骄子,不是吗?有波澜壮阔的过往,有平安富足的当下,还有行动自如的硬朗身体,”秦殊看着她的背影,“如果是在古代,皇帝都要恭恭敬敬地亲自请您吃饭,完全可以为所欲为了。”
秦殊是在故意说好话,也同样是在试探。
“为所欲为……这个词有意思,哈哈,”阿树婆婆笑了笑,“哪来的波澜壮阔,还不是运气好,再靠自己一条命拼出来的。这世道对我狠,我就比这世道还要更狠一些、更拼一些。拼狠斗勇成功了,我就是天骄、是英雄,若当年我没拼出去,如今还有谁会记得山沟里的枯骨?”
她打开橱柜,枯瘦的手伸进另一个只有鸡蛋大小的袖珍罐子里,手指不紧不慢地抠挖片刻,挖出了两坨柔软湿润的红土。没什么异味,只有淡淡土腥气。
“的确,我运气可真好啊,一个没法儿干活的小瞎子,一个没力气的女娃娃,总是跌跌撞撞地在村头晃悠,有多少次掉下洞穴摔死、掉进粪坑淹死的机会,却怎么都没死掉,硬是活出了点名堂来。可当我现在想想以前的许多事……我当真是运气好吗?”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耐心这两团红土分别放在掌心揉搓,慢慢揉成圆润的丸子形状,同时也在自问自答。
“不,活到现在,是我命里所能成就的极限。无论生死,人能创造的价值都有极限,也注定要为这世道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