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不行,”裴昭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你绝对不是疯龙的对手。如今她被凤凰缠着,无法脱身出来对付你,但如果你主动跑进她的地盘,你会死。”
“昭昭,你怎么知道那是条疯龙?”秦殊没有坚持,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刚才这条小虫子告诉我的。”裴昭却是面色不变,淡淡看了一眼试图缩小存在感的白龙,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两人眼前那条狰狞的地缝上。
“凤凰复生,是对天下有利的好事,大吉大利。但要是再次生而复死,反而会导致潜在的灾祸现世,晦气到了极点,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总会有看不下去的人出手相助,”裴昭顿了顿,放开秦殊的手,“实在放心不下的话,你可以从这个地方下去看看。让这条小虫子驮着你飞下去。”
神奇的是,白龙对“小虫子”这一近乎蔑视的称呼,没有表露出任何异议,也没有在秦殊脑子里叫叫嚷嚷。它安静地盘在两人身边,连尾巴也未曾随意晃动,好像有点紧张。
而秦殊重新抓住了裴昭的手,皱眉低声问:“这下面……是什么?”
“鬼门关。现在还没关上,正好,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到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裴昭垂眸看向白龙,“有它在,守门的阴差不会拦着你。”
“那你呢?你不去吗?”秦殊有些犹豫。
“不去,”裴昭摇头,神色不明,“我讨厌那里。”
第77章 孽镜台前无好人
最终, 秦殊还是接受了裴昭这次小小的“旅行建议”。
他不仅好奇阴曹地府是什么样的,更好奇,裴昭为什么会讨厌那里。
不过在白龙口中, 所谓的鬼门关, 其实只是一片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入口而已,在世上任意地方都能打开。
秦殊把元宝留在裴昭手上, 方便交流, 随后干脆坐上了白龙光滑的后颈。一人一龙沿着地缝迅速下坠,他们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阴冷,是几乎要凝成水珠的浓稠鬼气,死亡的味道。
从地表透进来的午后光线, 就像白龙所说,逐渐被黑暗所尽数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秦殊的手下意识摸向大腿, 想拿手机出来打个光, 动作却陡然顿住。
他手机不见了, 何止是手机……连衣服都烧没了, 现在基本上等同于没穿衣服。连煤球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黑黢黢的毛绒小团子动作无声,贴在白龙的龙棘旁边紧张地轻颤, 却依然顶着那张和陈力蚩一模一样的脸。
秦殊低头盯着这小玩意儿, 哑然无声地对视片刻之后,咬牙切齿:“煤团!赶紧把你的把脑袋摘了!”
煤团听得一抖, 赶紧收起自己幻化出来的老头脑袋, 哆哆嗦嗦地就想往秦殊腿上爬,却被没穿衣服的秦殊一把拍开。秦殊滚烫的指尖碰到乌黑绒毛,霎时间让其燃起了淡淡的火焰。
好就好在, 煤球不是鬼,若说它是邪祟……跟在秦殊身边之后,似乎也没邪到哪儿去。
它好像根本不介意有火焰缠身,老实地带着这团明火把自己藏回龙棘之下成为黑暗里唯一的照明物体,同时烫得白龙在秦殊脑子里“嘶”了好几声。
“我早该想到的,衣服绝对会被烧光。待会儿出去被昭昭看见怎么办?他不会已经看见了吧,不要啊……”
秦殊幽幽感叹,并完全无视白龙那些叫疼的抱怨,只感觉自己脑容量还是不太够用。他真没办法,全身上下淌着熔浆似的火,秦殊实在是感觉不到半分冷意,没被疼晕过去已经是他意志力强的成果了。
幸好方才裴昭摸了他一会儿,被高温笼罩的淡淡不适与窒息感仍在,疼痛却因此烟消云散。
秦殊有些好奇裴昭用了什么法术,趁着他们向下的路程还有一段时间,仰头躺在白龙宽阔的后颈上,低声问:“你应该比我懂行,你觉得昭昭是怎么做到的?”
白龙没吭声,忽然也不叫疼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秦殊脑子里闷闷地回答。
——别和我聊你的小情人,他很可怕。
“别乱讲,什么小情人,还有裴昭哪里可怕了?人家性子多好啊,又温柔又靠谱,还聪明,”秦殊才刚躺下去,听到这话不由又蓦地坐起身,挑眉反问,“怎么,你不喜欢他叫你小虫子,记恨上了?”
——其实你们俩都挺可怕的,我之前怎么硬是没看出来呢……不是,老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能不能看在我今儿尽心尽力的份上,稍微想办法给我留条命?我保证以后绝对讲礼貌,再也不胡言乱语了。真的,保证谨言慎行。
白龙嘟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大,让秦殊听得莫名其妙:“谁要你的命?”
——还能有谁?你不承认是你小情人的那位,他想杀了我。我觉得……我真觉得他会杀了我。我直觉很灵的,他刚才一直想杀了我,他很讨厌我。
“……哈?”
秦殊从白龙的话中听出了恐惧,没有戏谑,也少了几丝藏在本性里的散漫,更不仅仅只是故作老实。
是那种,越回想就会越强烈的、犹如实质的恐惧。
在滴血成契的作用下,秦殊甚至可以短暂地感同身受,四肢发寒、喉咙发紧,心口高悬着泛起冷意。煤球也曾这样想过,但那坨黑团子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强迫秦殊无师自通,早就学会该如何隔绝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因此秦殊微微皱眉:“你是不是趁着我没注意的时候欺负昭昭了?否则无缘无故,他何必想杀你?”
白龙下坠的速度一顿,气得扬起尾巴“砰”地砸进周围的黑暗里。
——是因为我欺负了你!我往你的紫府里塞了块寒玉髓,借此逼你吃的红丸!这就忘了?
“噢……我知道了,昭昭肯定是心疼我了,人之常情,”秦殊顺手抓住它的龙角,让自己坐稳,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那不就正好证实了我的说法,昭昭到底有哪里可怕了,他真的人很好。”
——秦殊你,你这人!你不是视力很好吗,怎么还偏心眼呢?!
“我不偏心他,难道偏心你?”
秦殊丝毫不以为意,捏起颤颤巍巍的煤团放在手中把玩,眯眼研究它为何会对烈焰免疫,顺势催促白龙再飞得快一些。
白龙被轻飘飘堵了回去,一时间居然还无法反驳。为了想办法保住自己的龙命,它暂时也不太敢再次惹秦殊生气,也只好继续闷头往下飞去,越飞越快。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御龙”飞行,却是往阴曹地府里飞的……周围的黑沉色泽愈发浓稠,让煤球身上的火光也被挤压成小小一团,如同在深夜的海中间划亮火柴,几乎没有任何照明效果。
秦殊并未感到太过兴奋,失重感使他尽量保持身体紧绷,侧耳时听见了粼粼的流水响动,以及一股逐渐强烈的血腥味道。
忘川河。
过了鬼门关,即到黄泉路,路末有条忘川河,河上架着奈何桥。有资格转世投胎的亡灵走过了这座桥,便能去望乡台找孟婆喝汤,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并不在奈何桥附近。
秦殊集中精神,在黑暗里仔细分辨,远远望去,隐约是能看见那九脊顶的阎王殿,棱角森冷,重檐长柱巍峨庄严,通体结构皆是黑红老木,泛着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只遥看一眼便令秦殊心生肃穆。
幸好,那宝殿和他们所处的位置尚且有些距离。
白龙无声落地,将秦殊放在忘川河旁的一处偏僻岸边。杂草疯长到及膝处,濡湿的泥地质感黏腻,秦殊每走一步,皆有种被绞着脚踝往下拖拽的危机感。
而此时此刻,他眼前伫立着一堵幽黑的高耸城墙,无比宽阔。单从外形来看,竟与凤凰寨外城墙有着诡异的神似之感,就连城墙之上的瞭望塔排布也完全相同。
唯一区别在于,地府里的这堵城墙之下,不知何时被人挖出了一个硕大的“狗洞”。
白龙很快就为他解答了疑惑——它干的,而且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它动作极为熟练,直接将自己雪白的龙尾巴插进去,在城墙下的深坑里挖了半天,把阻塞通行的淤泥迅速掏空,随后驮着秦殊就往里面钻去。
“咳咳……臭死了!”秦殊提前屏住呼吸,却依然被熏得眼睛生疼。
如果只是血腥味尚且不算什么,但还有各种毒蛇虫蚂和妖兽尸体在堆叠溃烂后的腥臊臭气,有被心魔入侵后异变的内丹,有未知毒液混着近乎化作实体的亡魂怨念,血水里裹着粘稠的油浆,乱七八糟、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