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作者:Morisawa      更新:2026-01-30 12:49      字数:3028
  只要囚犯没有上头贿赂打点,没有神仙亲自伸手捞人,没有酆都大帝发下明确审判……余下的实权,都掌握在秦殊一个人手上。
  他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逼迫囚犯招供认罪、送往更下方的地狱,或是把人家继续关押于此,作为漫长刑罚的一部分。除非领导发话,否则根本没有业绩要求。
  这倒是解释了暗色石墙上密密麻麻的刑具,也解释了秦殊这段时间一直抱有的疑惑。
  好家伙,他上辈子居然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殊将大氅拉得更紧,轻轻摸了摸贴在脸侧的柔软狐绒,忽然有点坐不住了。
  林时雨把他送来这个鬼域,定然有特殊用意。而卷宗上有关昭渊君的简单描述,甚至还逼得他不得不亲自前去一观。
  昭渊君是蜃龙。
  杀人无数的蜃龙,罪孽深重以至于天庭要亲自出手抓捕的蜃龙,来自数千年前的蜃龙,在白龙敖望口中无比神秘而危险的哥哥龙。
  他会被送给酆都大帝亲自审判,最大的罪孽来源甚至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杀了太多抓捕他的天兵,差点真闹出了大事,险些令天地泣血。
  就算只为了阿树婆婆和刘白龙,他也要去看看这位昭渊君是何等人物,听上去非常不好惹,听上去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家都不是好东西,说不准还能一见如故呢。
  “轰隆——!”
  办公室的石门被他随手推开,发出打雷似的沉重闷响。被他赶出去的乙十二居然还安静候在门外,对上秦殊那双猩红麻木的眼睛,本能地打了个微不可查的寒颤。
  “老、老爷,您这是要去……”
  “那个叫昭渊的在哪?”秦殊脚步不停,厚重大氅蜿蜒在地,任凭身体的肌肉记忆拖动自己,转身朝幽深走廊的北侧走去。
  乙十二看不清秦殊是否带了刑具,却也不敢开口询问,赶忙小碎步跟上:“老爷,您随小的来!”
  它把秦殊领到了北侧监牢的最深处。这条走廊没有阳光和窗户,墙壁上每隔十米便有一尊狰狞的鬼头雕塑,鬼头之内染着血红的蜡烛,光线昏暗到严重影响心理健康的地步,仿佛没有尽头。
  秦殊保持沉默,乙十二更不敢吭声,两人静静路过了无数间或大或小的监牢。
  他余光扫过两侧,发现这里的牢房号数分得很细,全部按“天地玄黄”的等级来排列。黄最低,排在最外侧,天最高,藏在大狱最深处的黑暗里,显然是以囚犯的危险程度为根据来分配。
  所有监牢皆是单人牢房,有些空旷闲置,有些漫出了浓郁的血腥与哭腔,还有些不断传来低低的咒骂与嘶吼,泄愤式地喷洒出各种污言秽语,喊着什么“该死的二椅子青鬼来吃老子□□”
  ………
  乙十二听到自己被骂,一点儿也没生气,仅仅小心瞥着秦殊的脸色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方瞬间噼里啪啦骂得更凶,却在察觉到秦殊的气息逼近时陡然停止,顿时变得悄无声息。
  ……他到底有多吓人啊,没那么夸张吧?秦殊麻木地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还真听乐了,差点没忍住笑,拼尽全力才勉强做好表情管理。
  当然,走到最深处后,秦殊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天字号牢房里,全都是大名鼎鼎的超级凶神。
  乙十二的腿在他眼前悄然打颤,强烈的威压与厚重杀意弥漫在空气中,犹如实质般落在秦殊的大氅上,像无形的大手攥着他披风下摆,试图一点一点把他拽进深渊,像冰冷有力的手指围绕在他颈动脉窦,掐住他的气管,缓缓收拢。
  天字号牢房的外形设计,也与其他牢房不同。外墙不再是一眼可以望到室内的铁栏杆,而是一堵藏在黑墙里的厚重的石门。
  没有可以推拉的把手,没有可以打破的铁锁,唯独拿出拥有权限的特定身份木牌,才能将其催动、打开。
  石门与黑墙贴得严丝合缝,其上均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法,那些繁复纹理像是细细的铁锁链将牢房包裹缠绕,倒映在猩红烛光里,好似会呼吸一般,时隐时现。
  秦殊的目光追寻着阵法纹理,发现每个牢房的阵法都略有不同,像独立针对性设计的保护措施,就连用于充当阵眼的宝贝也各有区别。
  如此谨而慎之,可见此地犯人的危险程度。他们的恶意毫不遮掩,全都直勾勾冲向秦殊而来,压迫感越来越强。不过嘛……也还好?
  虽然有种被掐着脖子难以呼吸的感觉,可秦殊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在呼吸。他此刻的身体状态,和最初在凤凰寨里的情况不谋而合。活着,但也是死的。
  不,甚至比在凤凰寨里还更厉害一点。金玉香炉里弥散的浓稠鬼气,阴差狱卒身上传来的强烈恐惧,这大狱囚犯憎恨于他的杀意,都让他在窒息中感到一股格外鲜活的滋味,拖着沉重的大氅走路都更轻松了些,越来越精神。
  本该腐蚀体肤的负面力量,全都是这具身体可以吞噬的滋养。
  可惜,这种精神勃发的感觉,在大狱最深处戛然而止。
  天字一号,是唯一一处安静的牢房,是唯一没有主动对秦殊散发恶意的地方。防御阵法的阵眼,是一颗血淋淋的龙眼珠。
  那种恍若死寂一样的安静,足以称得上诡异二字。不可预测,反而更危险。秦殊脚步放缓,收紧心神提高警惕,乙十二也深有同感。
  “老、老爷,昭渊君正是被羁押于此,帝君赐下龙目以作镇压,想来是暂时稳固牢靠的,”乙十二尖细的嗓音被恐惧压扁,变成低低的颤音,“老爷,您看小的……”
  秦殊佯装不耐烦,扯下自己的身份木牌,抬步上前把它撞开,毫不客气:“行了,滚远点。”
  他没怎么用力,乙小二却被撞飞出去十几米远,惹来牢狱囚犯一阵哄笑。
  而这胆怯的小鬼倒是狠狠松了口气,头一次露出喜笑颜开的表情,赶紧爬起来作揖:“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它真的真的,很不乐意见到那位昭渊君。
  第86章 他非常,非常,非常紧张。
  石门感应到秦殊的身份木牌, 登时发出一声闷响,缓缓向旁自行推开。
  防御阵法不再时隐时现,陡然散发出刺目的白光, 流转缠绕在秦殊周身, 细细审视他的身份。
  有那么一瞬间,流光似乎出现片刻的停滞, 秦殊莫名有种被阵法看透了本相的错觉, 沉寂的心脏泛起被针扎似的刺痛。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他顺利穿过石门,抵达天字一号牢房之内。
  “轰隆——”
  大氅拖曳而下的狼绒长尾也被收了进来,紧接着石门就再次牢牢合拢,化作一面毫无缝隙的冷硬黑墙。
  牢房里入目幽黑, 没有一丝光线,面积比秦殊想象中还要庞大了百倍不止。
  因为他看得清黑暗,却看不到这间牢房的尽头。
  无穷大的暗室, 用于囚困无穷大的身躯。这说明了一个令人悚然的事实——昭渊君, 是真龙。
  没有发疯, 没有畸变, 没有感染血祸基因病,没有被打回孱弱的幼年状态……受伤了,被困在监狱里, 却仍是一只正儿八经的纯血真龙。
  龙角如宝塔高耸, 吐气如云海翻涌,长躯如山脉蜿蜒, 盘踞时更如起伏峰峦, 简直连绵不绝。秦殊仰起头,颈椎险些发出了不满的抗议,才堪堪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金色竖瞳。
  说是金瞳, 却又不同。那两汪浩瀚似海的金色冷池里,浮动着诡谲不祥的血色流光,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暗调艳色。
  像被某种恐怖、凶戾的利器生生划破了虹膜,留下血淋淋的竖型伤痕,猩红血珠留在虹膜深处,与金池里冰冷的竖瞳轮廓互妨互害着、生长缠绕着,逐渐不分你我。
  秦殊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他裹在身上的厚重大氅,从强悍妖族血肉里扒下的凶悍皮草,甚至比不过昭渊君龙吻上的那些细小鳞片。
  他心情还算稳定,他的身体却是巨物恐惧症大爆发了,一切气息皆被蜃龙强大的威压扼在喉间,需要重新调理自己的声带与肌肉,更努力、更专注,才能发出些语调低沉的话来。
  而他说话前,目光率先落在蜃龙若隐若现的腹部,那些染着血都密密麻麻的金色逆鳞,被无数根细小铁链穿透,没入血肉骨髓里死死绞缠着,牢牢桎梏着。
  铁链上浮动着与防御阵法相似的繁复纹路,又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神妙韵意,看得太久会有些心神恍惚。正是这层韵意才能确保锁链的控制坚不可摧,便是尊贵真龙也难以轻易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