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作者:Morisawa      更新:2026-01-30 12:49      字数:3057
  随后他轻轻抬起手,将掌心贴在蜃龙冰凉的吻部。
  刺骨的寒意带来钻心疼痛,像落入了严冬夜里的无尽深海,淡金龙鳞仿佛长出獠牙利齿,以寒冷为凶器来撕扯他的皮肉。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随之而来的,居然是不可理喻的顺滑感,比上好的丝绸还要更让秦殊爱不释手。
  他在抚摸一具磅礴又柔软的、鲜活而真实的强大身躯。
  蜃龙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秦殊脸上,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庞大到几乎失去边界,像一轮淌血的太阳。
  秦殊能感受到他淡淡的愕然与不解。
  那些未曾遮掩的审视和思索,转瞬即逝的怔忪……昭渊君并不适应被人类如此触碰,不太理解秦殊这一行为的用意。
  可本性这种东西,或许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
  他有无数种办法可以避开秦殊碰他的手,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停”字,也必然会效果拔群。这对强悍如斯的蜃龙来说,根本毫无难度可言。
  没拒绝,等同于不反对。虽然可能不太情愿,不太明白……可这种半推半就的默许,对一条真正的龙来说,就是同意的姿态。
  秦殊从紧张得快要痉挛的嗓子眼里拼命寻找自己的声音,盯着指尖因情绪波动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又抬眸看向蜃龙,迎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金红龙目,仔仔细细看了很久。
  “……昭昭。”
  他哑声开口。
  第87章 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说出了口, 再说一次就轻松多了,高高悬在心尖的猜测落下地,只会让他更为坚定。
  秦殊的声音平稳下来, 再次重复, 尽力说得更清楚些:“昭昭。”
  蜃龙闻言,幅度极轻地歪了歪头, 冰凉龙吻更紧实地蹭上秦殊掌心。
  可或许是因为体型实在太大, 他做出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像是地动山摇,牵动了绞缠在逆鳞深处的细细铁链,拉扯着它们一并颤动。
  绷紧又放松的铁链撞在龙鳞上,传来几声冷硬的叮当声。细铁链上的繁复纹路不约而同泛起了乳白柔光, 发出一道难以辨析语言的低低嗡鸣,紧接着是某种令人牙酸的血肉撕扯声。
  真是柔和而又极尽残忍残忍的诡异束缚。像漫无止境的钝刀子割肉,还时不时会把刀尖猛地扎进肉里。
  秦殊旁观着这一切发生, 甚至感觉自己腹部都爆发出了疼到痉挛的幻痛, 不由得眉头紧蹙, 可昭渊君似乎早已习惯, 只继续轻轻说了四个字。
  “是在唤我?”
  “……是,在数千年以后,二十一世纪, 我就是这样叫你的。”
  秦殊用力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放松, 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全是徒劳无功。
  烧心一样灼人的焦虑裹在淡淡崩溃里。难受得要死,却无计可施,因为他改变不了历史。
  鬼域里发生的故事, 就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更可怕的是,留存在这方天地里的生灵残念,还会一遍一遍反复重演自己的遭遇,直到最终被外来者设法打破。
  “昭昭,昭昭……”秦殊低声念他的名字,贴在龙吻之上的掌心力道不断放轻,不断放轻,想让自己成为毫无压力的一片羽毛。
  可他做不到,他控制不住地再次用力,伸手将蜃龙牢牢抱住。只能抱住一点点,但一点点也已经足够。
  蜃龙的目光刺在秦殊后颈,落雪般冰冷的凉意。没有开口,已然开始思索秦殊这一套莫名其妙的行为,又想表达什么意思。
  而秦殊迫不及待将脸也贴了上去,感受着细密龙鳞那特有的、诡异的冷硬与柔滑,让寒意扩散得更为均匀,麻痹自己抽疼的大脑。昭渊君没有拒绝,他就会立刻得寸进尺,贴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昭昭,你疼吗?”他良久后才开口。
  “无妨,”蜃龙回答,语气毫无波澜,就好像方才搅缠血肉的铁链从未存在,“疼痛于我无关紧要。”
  “你总是这样。”
  秦殊闻言不由笑了出声。有些苦涩的笑,喘不上气。
  “昭昭,你疼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喊疼。非常非常不开心的时候,通常也只会说,秦殊,我不喜欢这样做,我不喜欢那样做……没了,只是不喜欢而已。清晰表达了事实,但从来不会寻求安慰。”
  “……寻求安慰。”蜃龙复述他最后说出的话,仿佛在复述一个抽象至极的概念。
  “为什么这么能忍呢?我不相信你能处理好自己的心情,因为你就是没有处理好!”
  秦殊才刚说完就下意识又沉默了片刻。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猛地上扬放大,带了情绪,听着好像有点凶。
  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秦殊发现那件垂坠在他身后的厚重大氅,居然无风自动地飘了起来。似是被升腾而起的强烈戾气所撼动,沦陷于无形的阴鸷漩涡里。
  就连他身后那面高耸的暗色石墙也随之发出轻轻的摇晃,防御阵法散发出着不太稳定的闪烁光华。
  这是从他自己身上爆发出的戾气。会影响到昭昭,不好。
  秦殊用力闭了闭眼,主动进行情绪管控,片刻后才低声继续:“昭昭,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养得更加外放,更愿意表露自己的需求,更愿意找我索取你所需要的……”
  可秦殊话未说完,昭渊君忽然破天荒打断了他,若有所思地轻轻反问。
  “秦司狱,我在你眼里竟如此纯善?”
  这是一个既像是转移话题,又像是直击痛点的尖锐疑问。
  秦殊停滞一瞬,很认真地考虑了半分钟,缓缓回答:“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纯善。别人怎么想,不关我的事……嗯,最好别说你的坏话,你自己说也不行。”
  “秦司狱,不太称职。”昭渊君幽幽评价。
  秦殊忍不住又笑了:“昭昭你怎么这么可爱。我现在是掏心掏肺在跟你说这些,听进去好吗?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能更快乐,更放松,更安心……能与自己的伤痛和解。”
  他能感受到蜃龙思索的眼神,也许昭渊君尚无法完全理解他的话,但秦殊就是想说。因为他在开口说话的同时,脑子里止不住地反复想着另一个让他心口发紧的事实。
  数千年前的那个自己,恐怕,也许,大概……绝对不可能对昭渊君说过任何好听的话。
  别说是好声好气的态度了,没有下重刑狠手都算是他当天的心情十分明媚。
  毕竟直到此刻,秦殊仍在与心口那烈火烹油似的戾气进行对抗。道理很简单,蜃龙是脾性莫测的传说邪兽,是近在咫尺的神秘存在,是极难战胜的纯血真龙。
  不再是隔着铜镜的窥探,而是面对面、脸贴脸,空气里翻涌着拥有潜在致幻风险的寒凉龙息。
  站在如此巍峨诡谲的巨物面前,身体会油然生出一种警兆,一种生存环境遭受威胁的强烈心悸,让秦殊体内深渊般的阴戾之气被无限放大。
  会出现在这种情况,其实秦殊并不惊讶。在出发前往大狱之前,他早已从红檀木桌案上的卷宗里窥见了端倪。
  数千年前的他很强,非常强,甚至无法以数值估量,却像个负面情绪的超压缩集合体。由于无法施展本性里强盛的嗜血杀意,可能是被酆都里的冥官规矩压抑得有些过了头,所以才在掌刑司狱这一块领域……做得极为优异。
  所以秦殊才要主动进行对抗。
  如何对抗一具已经死亡、不会再轻易死去的强大身躯?秦殊没有其他办法,也只能把真心掏出来试试看。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将额头靠在昭渊君冰冷的龙鳞上,缓缓开口:“就算,就算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和解,你的痛苦、杀戮和恶意,也必须要让我看到,必须要让我知道,必须要带我一个。昭昭,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不会答应你。”
  昭渊君终于给出答复。可无论是语气还是脑回路,都愈发像他熟悉的那个裴昭。
  “论迹不论心。论心,仙凡神鬼个个罪无可恕。若我任由你看清全貌,天下恐再无蜃龙一族。我或被打入二十四狱,或有龙头铡从天庭而降,再也寻不得翻身的机会。秦司狱,我有自保的考量。”
  这些话让秦殊愣了许久。昭渊君确实和他不同,哪怕一直在承受铁链钻心之痛,一直被拘禁于漆黑暗室之中,但昭渊君的脑袋比秦殊可要清醒多了。
  他很有耐心,说话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晰,带着若有似无的有罪暗示,且态度颇为坦诚、平静。他没有忽视秦殊的真心。
  秦殊喜欢这种平静的感觉,令他焦躁的心绪得以稍稍缓解。像盛夏时节的冷饮柜,拉开柜门站一会儿就已经使得炙热消退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