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只冰凉的手贴在秦殊额前,停留数秒, 轻轻拂过他的脸。
“快退烧了,”裴昭在他身边坐下,柔软床垫随之浅浅凹陷, “秦殊, 我在这里。”
秦殊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 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眼眶发烫。他抬起手想抱抱裴昭, 但动作才到一半,又缓慢地收了回去。
“……昭昭,我出了好多汗。”
“嗯, 四十三度, 是有些严重,”裴昭凑近了些, 柔软指尖泛着同样熟悉的凉意, 轻覆在秦殊的手腕上,“已经没事了,最好先别洗澡。”
秦殊反手握住他的胳膊:“现在的我, 还会生病吗?”
“……”
裴昭沉默一瞬,摇了摇头。普通的生病是不会再有了。他想要稀松平常的日常氛围,可秦殊不愿意,似乎就无法再继续维系下去。
“昭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应该说,早就见过现在的我?”
秦殊眼前的视野依然尚未恢复如初,可这并不妨碍他清晰感知到裴昭的情绪。那些细微的波动,仿佛全都会悄悄融进空气里。
于是他试探着问了。即便心里有答案,也想再得到更加明确的肯定答复。
“是。秦殊,我早就见过现在的你,”裴昭声音很轻,“我是他看向未来的锚点,他也是我回望过往的锚点……你在鬼域里做的一切,我早已知晓,都能看见。”
秦殊听到这里,不由自主泛起心悸。他心里那块已然落下的石头,又往深处陷得更深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超级大声地说:“裴昭,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真不理解为什么别人都不相信我,他们是不是全都瞎了?”
“……嗯?”裴昭一呆,缓慢地眨了眨眼,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说来也好笑,有些事分明过去了这么久,与秦殊稀里糊涂相处了这么久,他在现代世界也生活适应了这么久……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殊有时候说出的话,裴昭还是会听不太懂。
“昭昭,你真的很善良,”秦殊轻轻捏他的手,那一瞬间的情绪发泄完后,声音又放低下来,带出些高烧后之特有的嘶哑,“你对我很好,我对你不好。”
何止是不好。
他在离开鬼域之际,在与自己对望之时,一直死死盯着那双阴冷的猩红眼睛。秦殊只能看到纯粹至极的恶意,明晃晃的嗜血兽性,甚至还有一丝……令他相当不安的兴奋感。
“那不是你的错。”裴昭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语气却丝毫不曾改变,仍是那样近似冷淡的平静。
“可那就是我,我知道他就是我。那个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超级大坏蛋。”秦殊幽幽评价。
“嗯,可我不讨厌他。”
“……啊?”
“秦殊,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凶我的样子。”
这下轮到秦殊发呆了。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张口欲言,但仔细想想居然又无法反驳。他真生气的次数其实非常少,反倒显得更为印象深刻。
裴昭从来不会对此表露反感,没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和创伤反应,不过……不过。不过,裴昭会变得特别听话,如今再一想,甚至听话得有点不正常。
裴昭也安静了一会儿,让这个事实慢慢在两人心头沉淀。似乎连他自己也稍微缓了缓,才再次开口:“一想到你总是傻乎乎的,可其实并不傻,骨子里还藏着完全不同的本性……鲜活明亮的表皮扒下来,露出一团怪物模样,会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
“怪怪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我是龙,秦殊。再如何冷静自持,我也有生理需求,”裴昭看着他,越说越直白,“虽然今时不同往日,我的需求比当初要少了十之八|九……可若相比人类,只多不少。”
“等一下,等等!裴昭你不能这样想,不行不行,你……我……”
秦殊听得浑身发热,仿佛又被拉回那一阵昏沉滚烫的高烧里。他下意识拉起裴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想降降温度,却是完完全全的适得其反。
他几乎无法再理性思考,磕巴半天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最关心的事:“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我!”
“现在的你。”裴昭勾唇,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还差不多。但你为什么要喜欢他?”秦殊实在过不去这件事,“你可以恨,也应该恨。”
“他是冥官,那是他的工作,他做得很好,不是吗?有私人感情参与,也不能算是作恶。”
秦殊握紧他手腕:“昭昭,你别替他说话。”
“好。但你要清楚,我有需求,不代表我真的被他折磨成了疯子。我可以直面一切欢愉,接受它、拥抱它,因为我的族群向来如此行事。伤痛与阴影,才是真正难以启齿的东西。”
裴昭微微垂眸,轻声解释,语气比平日多了些郑重:“所以,秦殊,从头到尾,我都更喜欢现在的你。”
“……嗯,我也是,”秦殊才说完又用力摇头,重新正色道,“不对!我就是都喜欢,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特别喜欢,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觉得高兴。裴昭,你现在就可以变成大山,把我压成一摊薄饼。”
裴昭:“……”
裴昭沉默片刻,暂时无视了他莫名其妙的震撼宣言,认真回答:“我也是。所以我不恨他。”
“身为昭渊君的你也是吗?”
“嗯。”
秦殊犹豫了一下:“我在鬼域里,和你相处的时间其实也就那一个多月……可在这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真实的纣绝阴大狱里,我没有出现过。你先认识了秦司狱。”
所以,在最开始的现实里……没有温馨放松的闲聊,没有紧张刺激的残局对弈,没有睡得昏天地暗的秦殊,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昭渊君身边,只有撕开逆鳞绞缠于血肉的细细铁链,以及那位人惧鬼怕、阴沉冷戾的秦司狱。
“嗯。”
裴昭抬起手,掌心轻轻拂过秦殊仍有些昏沉酸涩的眼睛,继续道:“早在当初,极为偶然的一日,我在秦司狱的手腕上,看见了与我缠连的红线。”
熟悉至极的柔和法力渗入眉心,紫府被凉意所包裹滋养,秦殊混沌的视野一清,眼前景象忽然不再朦胧。
秦殊终于看清了裴昭的脸。与他掉进鬼域之前没有区别,冷清柔和,像一团冰凉的雪。
他定定看着裴昭,甚至来不及出言道谢,即刻追问:”昭昭,你第一次发现我们之间有……有红线的时候,其实只认识上一世的我,对不对?当时你是什么心情?”
裴昭笑了笑:“和你如今想法一致,我觉得自己有神经病。”
“咳,我才不会这样想你!最多就是有点像……”秦殊停下,尝试重新组织语言,低声说,“对加害者产生了不该有的好感。”
裴昭听了若有所思,可半晌后,却像已读乱回一样冷不丁反问:“秦殊,你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吗?”
“……啊?”
“在更早的时候,听闻玄冥陨落后,我也曾乘着夜色神魂夜游,偷偷去打探过你是个什么东西。”裴昭眼中浮起追忆之色,看秦殊愈发懵然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其实早就见过我了,在纣绝阴大狱时,不能算是初遇?”秦殊恍然,似乎有些明白他的心情了。
“嗯,早就见过。神兽獬豸,背生双翼,通体幽黑如酆都冥火,独角森冷可撕天裂地,血眸扫过,万恶尽显,当真是威风凛凛……我那时藏在云中看你,你有所感知,也抬头遥遥瞥向了我。”
裴昭嗓音愈发的轻,金瞳笼着淡淡幽光,仿佛要将秦殊也拉入那个未知而神秘的上古时期。
接着他顿了顿,唇角浮起浅笑:“看过我一眼以后,你转身就走了。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对你不感兴趣?我有病吧?”
秦殊大受震撼,反应过来后再次恍然:“等会儿昭昭,我知道了!肯定因为是你没有做坏事,你只是一名真善美的好奇小龙,偷看又不犯法,所以獬豸才不会主动攻击你。”
裴昭没有反驳。
“我当初确实年少,心思简纯,无甚见识,从未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东西。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玉石、金山碧海,再如何璀璨夺目,它们也终究都是死物。但秦殊……你不是死物。”
秦殊安静听着,没有说话,因为裴昭很少会直白地夸他。他仍是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视太久又会有种发烧的感觉。
最后他强行把视线凝固在裴昭身上,才注意到裴昭手腕空荡荡的,那串亮闪闪的猫眼石手串,如今不知所踪。
被拉入鬼域之后,外面或许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秦殊忽然有所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