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但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徐道长似乎还是怂得太过火了。裴昭确实是有占有欲,可他分明性格那么好,相当温和好说话,既明事理又善良,哪至于被别人避之如虎狼?
秦殊想通了很多事,反复验证自己与徐道长交涉的所见所闻,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先试试,反正猜错了也没什么影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向客厅那边,故意压低声音,稍加调整自己的语气和声线,阴测测地开口唤道:“乙十二!”
“扑通——!”
话音刚落,徐道长本能地摔下了沙发,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若非有秦殊精心挑选购入的厚重羊绒地毯作为隔绝,这一跪的力气之大,险些隔空就能把地砖给砸开两道裂痕。
“老、老爷,咳咳……老爷聪明绝顶,这么快就认出了小的身份……”
熟练至极的谄媚语调涌出来,带着极为明显的颤音。徐道长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因为用力过猛而挤出层层叠叠的皱纹。
裴昭:“……”
黄玉元:“……”
林时雨:“……”
三人面上都齐齐空白了一瞬,客厅里瞬间死寂得落针可闻。
秦殊也被噎得差点说不出话,闭了闭眼:“赶紧起来,在你徒弟面前到处乱跪像什么样子,现代社会还搞这种封建陋习有意思吗?当初就让我浑身难受,怎么现在还来……”
“老爷,小的、小的该死,迟迟不敢表露身份,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独自出去开山立派……老爷仁慈,但小的实在是心虚,这一心虚,膝盖就硬不起来了。”
徐道长夹着嗓子回应,小心翼翼挪回沙发上,却只虚虚地沾了点边,讪笑着继续:“小的是老爷亲兵,是最该守礼的直系下属,跪一跪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时候倒是来主动攀关系了?”裴昭挑眉,也算回过味来,“可以啊徐自如,你用了什么隐匿气息的宝贝,我最近与你交谈数次,竟然丝毫没看出你身上有阴差气息。”
“昭渊君谬赞了,小的如今确实是在强行攀个关系,确实也算不上什么阴差了,只是个无甚名头的小小道士……”
徐道长说到这,思及当年的事情,也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当年酆都被毁,小的因此丧命,灰飞烟灭后转世投胎,功德业绩都攒够了,再使些金银贿赂,才得以改头换面投进了人道。重获新生之后,小的便是真正的人族,自然也没了曾经的那身阴气,昭渊君看不出来也很正常。”
秦殊恍然:“当年你偷偷给自己攒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贿赂冥官,转世投胎成人?目光还真是长远。”
“嘿嘿,老爷明见。小的转世之时,将积攒千年的钱财尽数交出,反正也都是带不走的身外之物。那新地府的冥官喜不自胜,这才偷偷给我开了宿慧,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开了宿慧,所以才本性难移,在人间活到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又怂又贪财?”秦殊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情略微复杂。
他和乙十二不算特别熟悉,但在鬼域里也接触得相当频繁,相处起来没什么矛盾。秦殊不会管他到处搜刮钱财的毛病,他也没有过问秦殊在天字一号牢房里呆那么久,究竟做了什么……两者各做各的互不干扰,最后倒是还挺和谐。
时隔千年之后,当初早已失散的故人还有缘分再次相见,说来也是一件幸事。
“既然大家老底都被揭开了,就别再总是遮遮掩掩的。”
秦殊思考少许,先把尚温热的茶水放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分出几杯,自己也喝了一口,压压惊。
随后他看向徐道长,继续道:“既然你有重新做人的机会,那就好好做人,别动不动再下跪了。等过几天请神,有的是时间让你跪个痛快。”
“老爷说得是……”
“还叫我老爷呢?”
“咳,秦、秦法师说得是。千年积攒的陋习着实难改,小道我会尽量适应……”徐道长紧张地玩起了自己的胡须,对于秦殊的靠近相当不安。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随着秦殊点破身份而再也压制不住,正处于火山爆发的阶段。
秦殊也没再强求,舒舒服服窝回沙发里,搂着裴昭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谁能告诉我,昭渊君的龙珠为什么会在你们手上?”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徐道长再次弱弱开口:“……咳,秦法师,小的,小道是去酆都旧址,费劲万难后亲自取回的,当初盘算着日后若再次遇见您,能找到最合适的时机献上宝珠,重新赢回您的信重。
“谁曾想,天不遂人愿,小道也没想到我这孽徒会突然遭了难。自家之事小道看不清,属实难以预料。”
他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小心思端了出来,显然对此感到有些紧张。毕竟,若是早早将龙珠交出去,或许秦殊根本不会遭遇这次高烧“劫难”。
“被你取走,总比被其他有心之人取走要好,多谢。”
而秦殊并不为此积怨,其实本来也没因为掉进鬼域而生气过,这段经历对他和裴昭来说都非常重要,而且绝对无法避免。
他的思绪立刻集中在更重要的信息上:“酆都旧址,在什么地方?不是在如今的阴曹地府之上重建的吗?”
“不是,在渝市,龙脉也是从在那座旧山里重获了新生,逐渐长出主脉与干支。正因为没人能想到,新生的力量会诞生于酆都旧址,才正好能保全龙脉自身的隐秘。”
裴昭淡声开口,在人多时戴上了那幅冷而疏离的面具,唯独后背懒洋洋地贴在秦殊怀里。
见秦殊听明白了,他接着对众人补充:“事到如今,龙珠对我不再是必需品,只是额外的能量补充。若谁有紧急需要,尽管找我借去用就是。我已经稍加调试过龙珠的结构,不会再轻易被扯入鬼域里。”
林时雨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而徐道长更是两眼放光。
“昭、昭渊君慷慨仁慈至此,小道和孽徒万死难报啊!清风你给我跪下,还不赶紧谢过昭渊君大恩!”
徐道长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却不是出于恐惧,而是真诚至极的震撼和感激。
因为他深知蜃龙宝珠的强大和珍贵,甚至比此刻秦殊更清楚无数倍。若放在江湖上任人争抢,即便有危及生命的隐患,也绝对能惹出一批又一批人头落地的血案……但裴昭居然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放出了借用权,甚至把危险的源头给处理掉了,可以安心使用。
此等机缘,别人就算做梦也不敢这么梦。
而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两声,师徒两人齐刷刷地重击地板。
而立在旁边假装门神的黄玉元左看右看,见林时雨跪下了,他也赶紧跟着一起跪下。那股恐怖的牛劲儿,差点把秦殊心爱的羊绒地毯摧残得不成样子。
“现代社会,有没有人管管……昭昭你快管管他们,我管不了。”秦殊整个人都麻了,坐在沙发上遭受如此视觉冲击,真的是浑身难受。
裴昭倒是比他适应得多,不紧不慢地叫三人起来说话,接下来也额外注意了点,没再提起会导致他们情绪激动的事情。
大家安安静静地喝茶谈事,商讨完法坛筹备的细枝末节,最后在三人告辞之前,秦殊还特意把蠢蠢欲动的元宝拉出来,让它变成威风凛凛的巨大模样,美滋滋展示起自家孩子漂亮的强壮外壳。
师徒三人被迫编造了些华丽的赞美之词,直到把元宝夸出了花来,得意地甩着尾巴跳到秦殊身上,这才敢逃也似地离开。
“元宝,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重吗!”秦殊差点被当场压倒,那坚硬如铁的金红壳子就这样重重倾倒在他身上。
密密麻麻的几对虫足更是布满细小绒毛,看似柔软,实则尖锐得像根根银针。元宝亲昵地圈在秦殊腰间,秦殊本能地伸手一摸,直接被那堆绒毛扎出了满手的血。
“元宝。”察觉到血腥味,还窝在沙发上慵懒喝茶的裴昭幽幽开口。
下一瞬间,元宝本能地颤了颤,毫不犹豫立刻溜了。快似闪电,秦殊差点没能看清它把自己缩小后冲向地下室的速度。
“元宝现在好厉害,”秦殊收回视线,坐回沙发上伸出自己血淋淋的手,也心虚地咳了声,“至少以后打不过了想跑路,元宝自己跑是没问题了。”
裴昭握住他的手,催动法力,柔光流转,秦殊手上的鲜血尽数消失,被元宝扎出的伤口也顷刻间恢复如初。
“好舒服……法修真时髦啊!”秦殊看着自己被柔光环绕的手,忍不住再次感慨,“冰冰凉凉的,一点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