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作者:Morisawa      更新:2026-01-30 12:50      字数:3055
  白龙翻了个白眼,笑不出来。
  藏匿于月色下的雪白龙躯,悄声无息穿行过九州上空,从温暖湿润的云城回到京市。
  两人眯着眼靠在一起小憩,感受着空气一点一点变得冰冷干燥,就连穿行而过的云雾,也在水汽中多了几分冷硬色调。秦殊呼出一口白气,扭头将裴昭的围巾重新戴好,默不作声又将自己的手也伸进他颈窝,捂在柔软羊绒里揉揉捏捏,顺带取个暖。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直到白龙猛然停在半路,蓦地扭头传音:“不对!”
  无需它警惕提醒,秦殊已经心有所感,毫不犹豫抬手握紧了它的龙角,另一只手仍缠在裴昭的围巾里,没敢太用力,怕扯破了。
  “有一股吸力……是传送珠的吸力!”
  那陌生的异样感,从他们周围四面八方传过来,某种无形力场,像坍塌的墙面朝秦殊周身围拢。而吸力的来源,居然在裴昭身上。
  秦殊只疑惑了片刻便如梦初醒,眼瞧着裴昭轻轻抬手,那颗饱满圆润的黑色珍珠,此时正浑身散发幽暗光华,从储物空间弹跳而出,精准无误地落在秦殊身上。
  寻到可用目标,诡谲暗光顿时轰然盛放,将四周空气都拉扯得扭曲变形起来。失重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殊受了内伤的肺腑之间。
  “怎么连祂家的老蚌珠也要针对我!”
  在视野陷入黑暗之前,秦殊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话。
  他的手却是一动不动,握紧了龙角,抓住了围巾,任由黑珍珠上的坠落之力将自己扯下深渊。
  再睁开眼,一派和谐。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坠落冲击,没有熟悉的震耳巨响,只有丝弦奏乐的婉转曲调。
  秦殊站在一群身高九尺的牛妖和马妖之间,身后是只比他高出三个头的驼背乌龟,眼前是一只昂首挺胸的青壳大虾。
  在妖修主导的宴席之上,在正式就坐入席之前,没有任何一名妖修会主动变幻出人形,自然是要率先展示自家部族的英武身姿。
  拿到资格参加寿宴的妖修,尤其是聚集在秦殊周围的护卫团队,或多或少都兼任着“扬其族威”的附加任务。从体型大小、毛发鳞甲的油亮光辉,乃至于到妖气散发的浓郁程度,那都是展示的一部分。
  ……除了秦殊这种暂时只有人形的生物。
  他挤在这群奇形怪状的妖修之间,就像只矮小的无毛猫,被黑珍珠的避水功能所保护着,却仍会被身前几只黑熊精的浓密毛发给捂得喘不过气。
  当然了,大家看秦殊的眼神也很奇怪。
  这次护卫选拔的方式,全靠力气和体格比拼,例如扳手腕、角斗和摔跤之类的粗暴方式……人类修士式微多年,体修声量更是微小,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秦殊这个小小人类,到底是用什么猎奇手段才混进来的。
  幸好,黄玉元并不是个随大流的牛妖,有一套自己的审美标准。身为龙母的亲戚,他也完全不需要做任何面子工程。
  黑发金冠,一身修身黑袍,束袖长靴,噙着温润笑意往那儿一站,那叫一个风姿卓然。一看就是关系户,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让路。
  黄玉元在主动找他,目光从护卫妖群中淡淡扫过,很快就精准落在了过于显眼的秦殊身上,面上笑意更是温和,主动唤道:“秦小哥。”
  秦殊即刻应声,从众妖悄然让出的道路中挤了过去,若无其事站在黄玉元身侧,笑了笑:“阿元哥,好久不见啊。”
  听到他这熟络的语气一说出口,妖修们看向秦殊的眼神就轻松多了。秦殊仿佛能听到他们心里在蛐蛐什么——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又一个关系户。
  这是件好事,秦殊暗忖。能产生这种误会,说明这里几乎没人知道他秦殊是谁,同时龙母胆子也是够大的,到现在也没有把祂和自己闹出的“不快”暴露在妖修内部,反而让秦殊合理合法地得到了自己的身份。
  ——寿宴上的护卫。
  身为护卫,就算只是需要打杂搬东西的最底层护卫,那自由度和普通宾客也绝不是一个量级的。他有借口自由出入的场所,也不再局限于豪华奢靡的寿宴大殿。
  包括现在,他们被传送珠所接引而来的位置,就不是寻常宾客能随意闯入的地方。
  后厨。
  更准确的说,是后厨外的杂物仓库门口,一片开阔场地。脚下是湿润的江底黄泥,水草被提前清理拔除,犁得光滑而平坦。
  锅铲碰撞和主厨怒吼的声音近在咫尺,蒸烤炸煮的食物香气混成大锅菜,在平静江水中流淌着,伴随灵气阵法所形成的循环而蔓延过来。
  秦殊根本没有惊讶的时间。无论是召开寿宴的时间之突兀,还是他与裴昭被强行分散的事实。在别人的地盘上,有些想法,暂时连想都不能随便去想。
  他维持着寻常表情,在不值一提的江底水压中迅速让身体适应,调节呼吸节奏和频率,佯装低头把玩着手中神奇的黑珍珠,直到他与黄玉元的距离,足够贴近。
  “秦小哥,这是你的身份凭证,”黄玉元低声说着,将一枚刻着“秦”字的木牌递给秦殊,“务必将木牌随身携带,龙宫各处皆有阵法,宾客未经许可,只能在殿中享乐。以此凭证通行,阵法自会识别身份。有任何不解,随时询问在下即可。”
  “……好复古的临时身份证。没事,我以前也用过。”秦殊挑眉,熟练地将木牌往腰间一挂。
  不得不说,这木牌其实还比当年酆都里的那块,要稍微更先进那么一点点。
  这是一块被江水磨砺出暗沉冷色的船木,手感结实而厚重,很有分量,四角裹着被打磨光滑的黄铜,有简单纹路装饰。泡在通透江水里,被夜明珠和各色宝石的光线一照,倒有了几分神秘格调。
  “宴会尚未开始,前殿仍在奏乐表演。按照流程,接下来是各处将军、山君和大妖王的舞台,亲自与娘娘敬酒献礼,叙叙旧,再提拔几名小辈出场献艺,若能得娘娘青眼,便是求到了机缘……”
  黄玉元低声继续,一丝不苟地和秦殊分享起了自己之前参加寿宴的经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提起龙母时那郑重平缓的口吻,听起来,与所有崇信龙母的妖修都毫无区别。
  谈话间隙,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愣头青,想趁机跟着阿元前辈取取经,就这样非常不隐蔽地探着自己的大脑袋,傻愣愣地凑了过来,完全没发现他们与自己的体型差距。
  那偷听的架势,看上去和团伙围堵一模一样,非常不掩人耳目。
  秦殊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都在听黄玉元的“前辈经验”,反而没人发现他俩还在偷偷传音交流。
  “林老板没和你一起来?”
  “是,他的传送珠……在刘道友手中。在下只能多争取到那一枚,给了刘道友也好。时雨不来,反而更安全些。”
  提到早前之事,黄玉元语气中仍有惭愧,只是咬牙将那幅歉意表情给憋了回去,面上照样作平常之色。
  “那刘阳阳现在的位置你清楚吗?”秦殊若有所思,“他是个粗人,如果让他在龙宫里走丢了,搞不好会打草惊蛇。我得尽快找到他。”
  “此刻……应是无妨。前殿没有闹出动静,说明刘道友如今应该也被妥善安置了,没有引起关注。刘道友手上的传送珠,会将他送到我族内的宾客席位上,在下已提前和族人打过招呼,会留心照顾他。”
  很好。有内部人员接应,至少能给刘阳阳好生解释情况、说明规矩,不至于一上来就乱了阵脚。
  秦殊稍稍松了口气,回想起自己初见鬼市时,那头站在路边吃草的淳朴老黄牛,不由多打探了一句:“你舅舅那边……知道我们这些事吗?”
  “舅舅知晓,你与时雨的师父,联手请神请到了女娲娘娘,并得以达成心愿。”
  黄玉元停顿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却难得露出了一抹略显得意的笑:“能请到女娲娘娘,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多谢秦小哥,在下已无需再多费口舌。”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龙母娘娘不再是牛妖们的第一优先级。
  能和一个生出龙长子的亲戚保持良好关系,确实是任何族群都难以舍弃的一条金大腿。
  但龙长子已经死了,龙王们尽数不知所踪。这两件妖尽皆知的事实,平常谁也不敢提,可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龙母娘娘得以拥有如今这般势力和信众,靠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龙,是血脉为王的底层逻辑。在妖族眼中,几乎没有任何龙以外的存在,能比一位诞下龙子血脉的母亲更值得举族追随。